“周家的人昨日來,跟馬姑姑說了好一陣子話。”春草一邊擇菜一邊跟拾枝說。
“說是給二小姐說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公子,門當戶對的,家里已經應了,就是來知會一聲,讓周姑娘知道有這麼回事。”
拾枝蹲在旁邊幫著擇菜,手里的作頓了一下。“周姑娘怎麼說?”
春草嘆了口氣,“聽說周姑娘聽了,什麼話也沒說,連表都沒變一下,就那麼坐著。馬姑姑出來以後跟我們說,那個樣子,還不如哭一場鬧一場呢,不聲不響的,反倒讓人心里不踏實。”
拾枝沒有說話。把擇好的菜碼整齊,放在一旁的竹籃里,又在圍上了手。
想起自己剛來靜寒寺的時候,周家二小姐穿著桃紅的裳,像一朵開在灰墻邊上的桃花,鮮艷得有些扎眼。
總是看著靜寒寺的大門,秋月說是在等什麼人來看,但那個人從來就沒有來過。現在,要定親了。也許等的那個人,再也不會來了。
傍晚的時候,拾枝經過西邊的廊下,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影坐在那里,是周二小姐。
沒有穿平日那些鮮亮的裳,今日只穿了一件素褙子,頭發也沒有好好梳,松松地挽了一個髻,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
坐在廊下的木欄桿上,兩條懸在半空中。拾枝從面前走過,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腳步。
“周姑娘。”輕聲了一句。
周家二小姐轉過頭來看,目從空茫中慢慢收攏,落在拾枝上,像是費了好大的勁才認出來這是誰。
“哦,是你啊。”說,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麼尖了,也沒有那子故作輕快的勁兒。
拾枝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說“恭喜小姐定親”,但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假。想說“小姐別難過”,但和周家二小姐不,說這種話顯得太自作多了。
倒是周家二小姐先開口了。“你忙完了嗎?”
拾枝看著,點了點頭。
“那陪我坐一會兒吧。”周家二小姐拍了拍邊的欄桿,聲音里沒有命令的意思,倒像是一種請求。
拾枝走到欄桿邊,在周家二小姐旁邊坐下了。兩個人并排坐著,看著院子里的老樹。暮越來越濃了,天邊的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灰藍吞噬。
“我大哥娶親的時候,我見過新娘子。”開口了,但說的是一個似乎不相干的事。
“那是我大嫂,禮部侍郎家的嫡長,花轎抬進府的那天,滿院子的紅,紅得晃眼。我趴在墻頭上看,看見從花轎里出來,冠霞帔,遮著紅蓋頭,看不見臉。但是扶著喜婆的那只手,抖得跟風里的樹葉似的。”
拾枝安靜地聽著。
“我當時覺得好笑,心想至于嗎?嫁人又不是上刑場,抖那樣。後來我娘跟我說,新娘子抖,是因為不知道嫁過去的人家好不好,不知道夫君脾氣怎麼樣,不知道公婆好不好伺候,不知道這輩子會過什麼樣。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著父母之命妁之言,把自己給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
抬起頭,看著正殿的飛檐翹角,檐角上掛著一串風鈴,沒有風,安靜地懸在那里。
“我那個未婚夫長什麼樣,脾氣好不好,屋里有沒有通房丫鬟,外頭有沒有相好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的聲音微微地了一下,“聽說‘人品貴重,家世清白’,這八個字,就是我下半輩子所有的指了。”
拾枝看著,突然覺得這位平日里穿紅戴綠、嫌這嫌那的周家二小姐,其實和沈夫人、和林婆婆、和陳夫人沒有什麼不同。
們都是被一看不見的線牽著走的人,那線的另一頭攥在別人手里,們自己什麼也抓不住。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矯?”周家二小姐忽然轉過頭來看,目里帶著一種自嘲的笑。
“工部侍郎的兒子,也算門當戶對。我倒好,坐在這里愁眉苦臉的,像是要上斷頭臺。”
“不是。”拾枝說。
“不是什麼?”
“不是矯。”拾枝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只是害怕。”
周家二小姐的眼眶紅了。淚水在里面打著轉,咬著,下頜微微發抖,但始終沒有哭出來。
“我想嫁我自己想嫁的人。你知道我為什麼被送到這兒來嗎?”周家二小姐繼續說。
拾枝搖了搖頭。周二小姐把垂在耳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我有個喜歡的人。”說,聲音輕輕的,“他是我爹門下的清客,姓沈,沈淮。書讀得好,文章寫得好,人也長得好,清清瘦瘦的,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兩道月牙。”
的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是真的喜歡他。我想過跟他親,想過給他生兒育,想過老了以後跟他一起在院子里曬太、喝茶、看花。我什麼都想過了。”
拾枝低著頭,看著廊下的小草。兩片綠的葉子,在風里輕輕地搖著,像在跟誰打招呼。
周家二小姐的聲音里帶上了一苦,“我爹說我瘋了,我娘說我中了邪,我姐姐說我不知恥。一個高門千金,喜歡一個窮書生,說出去,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拾枝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沈淮人很好。”周家二小姐的聲音里很,“他在我家當了三年清客,每天早晚都會經過我住的院子。我每天那個時辰都會站在窗口看院子里的海棠花,其實我不是在看花,我是在等他。”
拾枝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想起青山鎮,想起娘每天早上站在院門口送爹下地干活的樣子,爹走出去很遠了還會回頭看一眼,娘就站在門口,一直等到爹的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才轉回去。
“後來呢?”拾枝問。
“後來被我爹發現了。”周二小姐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他把沈淮打了一頓趕走了。我聽說打得重的,沈淮走的時候路都走不穩。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傷好了沒有......”
的聲音到這里終于有了一哭腔,“我跟家里鬧。絕食,摔東西,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不出來。我爹不理我,我娘來勸我,說沈淮是個下等人,配不上我,說我要為家族的臉面著想,說我已經丟盡了周家的臉,不能一錯再錯。”
的角微微扯了一下,“後來他們就把我送到這兒來了,等我想通了再放出去。”
“你想通了嗎?”拾枝問。
周二小姐沒有回答。從袖子里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顆紅豆,已經有些發暗了,邊緣微微有些干裂。
“他走的那天,我在他住的屋子里找到的。”周二小姐把這顆紅豆舉到眼前,對著最後一縷天看著,“他用一塊帕子包著,放在枕頭底下。帕子上寫了一個字,‘等’。”
“我在等他。可我不知道他還會不會來,家里給我定了親,我出去就要嫁給一個我本不認識的人。聽說那人還不錯,學問好,長相也好。可我想要的只有沈淮。”
拾枝坐在那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出手,輕輕地握了握周二小姐攥著紅豆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涼,拾枝的手也不暖和,但兩只冰涼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暖了那麼一點點。
周二小姐低下頭,看著拾枝握著自己的手。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拾枝搖了搖頭,松開了手,站起來。“周姑娘早點回去歇著吧,晚上涼。”
周二小姐沒有,依舊坐在欄桿上,看著院子里的老樹。拾枝走了幾步,聽見後傳來周二小姐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最相思。”
拾枝沒有回頭,腳步越來越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四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