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的禮是在二月初送到的。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廝，穿一青袍子，長得眉清目秀，說話也利索，見了馬姑姑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雙手奉上一封信和幾個包裹。
馬姑姑接過東西，小廝便退到門外，說是夫人吩咐的，不必賞茶，送了東西就回去。
馬姑姑拿著包裹，拆了信，看了看，便讓人去拾枝。
拾枝正在後院拔草。手上沾滿了泥，指甲里全是黑乎乎的土，聽到馬姑姑，胡了手，就小跑著去了。
“陳夫人派人送來的。”馬姑姑把一個包裹遞給，“給你的。”
拾枝低頭看著手里那個布包裹。
“還有一封信。”馬姑姑把信也遞了過來，“你看得懂嗎？”
拾枝搖了搖頭。跟著姜娘子學醫的這些日子雖然認了不藥材的名字，但要看懂一封信，還是差得遠。
馬姑姑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
“‘馬姑姑尊鑒：別來無恙。靜寒寺一別，倏忽數月，每每想起，念姑姑多年照拂，無以言表。家中一切安好，侄孫兒聰慧懂事，每日讀書習字，乖巧可人。府中上下待我甚好，食無憂，請勿掛念。隨信送去點心若干，分與寺中眾人。另有一個包裹是給拾枝丫頭的，年紀小，子單薄，還姑姑多照看些。陳氏拜上。’”
馬姑姑念完了，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遞給拾枝。“信你收著，回頭多念幾遍就認得了。”
拾枝接過信，信紙很薄，帶著一淡淡的墨香，隔著信封都能聞到。
“打開包裹看看吧。”馬姑姑說。
拾枝把包裹放在石桌上，解開麻繩，打開棉布。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了出來，一件棉褙子，料子不算名貴，但上去厚實，針腳細，一看就是新做的；一雙黑的棉布鞋，鞋底納得很厚，一層一層的；兩雙子，白的布，口了一圈細細的藍邊。
拾枝看著這些東西，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件褙子，是照著的量做的。陳夫人在的時候，有一回拉著的手量了量尺寸，什麼也沒說，以為只是老人家閑著無事，沒想到陳夫人記在了心里，回了國公府還專門給做了新裳。
拾枝把鞋翻過來，看見鞋底上有一個小小的“安”字。安。平安的安。
陳夫人讓平平安安的。
馬姑姑站在旁邊，把一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幾塊糕點，金黃的糕上嵌著星星點點的花，甜的香氣一下子涌了出來，在空氣里彌漫開來。
“糕點分給大家嘗嘗。”馬姑姑的聲音有些啞，“裳鞋子你自己收著，天冷了再穿。”
拾枝點了點頭，把桂花糕連油紙一起捧起來，先給馬姑姑拿了一塊，又給後廚的王婆子送了兩塊，給其他人各送了一塊。
剩下的還有幾塊，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在自己的枕頭旁邊，打算慢慢地吃。
舍不得一次吃完。這是陳夫人送來的，每一塊糕點上都沾著陳夫人的心意。要一塊一塊地、慢慢地、細細地品嘗。
趙崇遠也送來了銀子，送銀子來的是鎮國公府的管家，四十多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綢袍，腰上掛著一塊極好的玉佩，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面人。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箱子不大，但兩個小廝抬著都吃力，走一步臉上的就抖一下。
管家見了馬姑姑，笑容滿面，拱手作揖，客客氣氣地說了一番話，大意是國公爺念靜寒寺多年來對夫人的照拂，無以為報，特奉上白銀五百兩，作為寺中香火之資，聊表心意。
五百兩。
馬姑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讓管家稍候，進去跟靜心師父說了一聲。靜心師父沒有出來，只讓馬姑姑傳了一句話：“銀子會用于修繕寺中屋舍，算為趙夫人積福。”
馬姑姑把靜心師父的意思說了。管家連連點頭，說國公爺正是這個意思，銀子怎麼用全憑師父做主，不敢多問。說完又拱了拱手，帶著兩個小廝轉走了。
五百兩銀子被抬進了庫房，鎖了起來。
拾枝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只木箱子被鎖進去，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五百兩銀子。夠靜寒寺上下吃好喝好，夠把屋子翻修一遍，夠在冬天多買幾車炭，讓每個人都能暖暖和和地過冬。趙崇遠出手很大方，大方得讓人挑不出病。
可林阿娣活著的時候，他在哪里？在靜寒寺住的這些年，用的一直是宮里撥的那點定例，剛剛夠用，從來不曾寬裕過。
拾枝蹲在庫房門口的臺階上，手指無意識地在青磚地面上畫著圈。
姜娘子從西邊走過來，看見拾枝蹲在庫房門口發呆，在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在旁邊蹲了下來。
“心里不好？”姜娘子問。
拾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姜娘子沒有追問，也沒有安。只是出手，在拾枝的後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作笨拙而生，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
從庫房的屋頂上傾瀉下來，照在們兩個人的上，把青灰的臺階曬得暖暖的。
蹲了好一會兒，拾枝站了起來，“姜娘子，該曬藥材了，今天太好，曬了好收。”
姜娘子點了點頭，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西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