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在正殿門口站了很久。早課已經散了,尼姑們魚貫而出,僧袍的角從邊拂過,帶起一陣淡淡的檀香。
貴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沈夫人低著頭,周家二小姐今日換了件湖藍的褙子,眼眶有些腫,像是沒睡好。
姜娘子走的時候看了拾枝一眼,目里帶著一詢問,拾枝微微搖了搖頭,便沒有多問,徑自回了西邊。
人都走盡了。殿只剩下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薩,供桌上將燃盡的香,和站在香案側面、正在整理經書的靜心師父。
拾枝深吸了一口氣。從未單獨跟靜心師父說過話。靜心師父在心里一直是一個很遙遠的存在,像天上的月亮,你看得見它,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和你之間隔著一層永遠不到的青天。
過門檻,走了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靜心師父沒有抬頭,依舊在整理那些經書,手指過書頁,作緩慢而輕。
“靜心師父。”拾枝站在三步之外,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得多。
靜心師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經書,沒有抬頭。
“靜心師父。”拾枝又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
靜心師父終于抬起頭來。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目平和得像一潭靜水,沒有驚訝,沒有疑問,甚至沒有好奇,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等開口,又像是早已知道會來。
拾枝張了張,那些在心里轉了無數遍的話到了邊,變了一堆七八糟的詞,拼不一句完整的話。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襟。
靜心師父沒有催。把手里的經書放在供桌上,轉過,在香案旁邊的團上坐了下來,然後拍了拍對面的團,示意拾枝也坐。拾枝走過去,跪坐在團上。
“除夕時的那杯酒,”拾枝終于開了口,聲音還是不大,但比剛才穩了許多,“是師父特意給我喝的嗎?”
靜心師父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微微地閃了一下。
“你覺到了什麼?”靜心師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拾枝把手放在口的位置,隔著裳,能覺到藏在深的那團淡金的。雖然還是很微弱,但它確實在長大,在一天一天地、不可阻擋地、頑強地生長著。
“這里有什麼東西。”拾枝說,“它在,在亮,在長大。以前沒有的。喝了那杯酒以後,就有了。”
靜心師父沉默了一會兒。
殿安靜極了,檀香燒盡的灰燼從香爐里飄出來,在空氣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那壇酒,名忘塵。”靜心師父終于開口了,在這寂靜的大殿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我師父臨終前留給我的。囑我,遇到有緣人,便以此酒助其開啟靈竅。”
拾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靜心師父在這座四面高墻的寺廟里等著?一個從青山鎮的廢墟里爬出來的、被賣進宮又被打發到這里的、卑賤得像路邊的石子的鄉下丫頭?
“為什麼是我?”拾枝的聲音有些發。
靜心師父微微地笑了一下。拾枝從那笑容里讀出了一種很深很深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類似于“水往低流”的自然之理,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因為你恰好站在了水流經過的地方。
“這世上的人,大多數是沒有靈竅的。”靜心師父說,“沒有靈竅的人,喝一百壇忘塵,也只是覺得好喝罷了。有靈竅的人,萬中無一。而靈竅強弱更是各人的造化。你有靈竅,且不弱。除夕那杯酒,不過是把你本就有的東西喚醒了而已。”
拾枝聽著這些話,手心全是汗。“我能用它做什麼?”
靜心師父看著,目里多了一認真。
“修行。應天地靈氣,淬煉自骨,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這條路很長,很難,比你在青山鎮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要長,都要難。走得好,你能看到這世上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東西。走不好……”
沒有說下去。拾枝明白的意思,沒有說話。
靜心師父出手,拿起供桌上的一新香,在長明燈的火焰上點燃了。
“你的路,不在靜寒寺。”靜心師父把香進香爐里,聲音篤定。
“但時候未到。你現在出去,跟一只剛出殼的雛鳥沒有區別,風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走不了幾步就會被這世道吃干抹凈。你先跟著我,學些基礎的法門,打打基。日後到了時候,自有用。”
拾枝跪坐在團上,看著靜心師父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找到了方向,一個從來沒有想過、也從來不敢去想的方向。
從那天起,拾枝開始了跟隨靜心師父的修行。
在無人的時候,會一個人閉上眼睛,按照靜心師父教的方法,去天地之間的靈氣。
靜心師父說,靈氣無不在。在風里,在雨里,在里,在月里,在你呼吸的每一口氣里。你看不見它,不著它,但你可以它,用你的心,用你被忘塵酒喚醒的靈竅。
起初什麼都不到。拾枝閉著眼睛坐了一整天,坐到麻了,坐到肚子咕咕,還是一無所獲。
但沒有放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坐一個時辰,閉上眼睛,放空自己,去靜心師父說的那種“像水一樣流淌在萬之間的東西”。
第五天的時候,忽然覺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描述的覺,像是一極細的線從虛空中垂下來,輕輕地搭在的眉心。
說不清那是什麼,但知道那不是風,不是任何以前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新的覺,像一個盲人忽然看見了,雖然模糊,雖然遙遠,但確確實實地在那里。
順著那“線”往里“看”,看見自己里那團淡金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正在一明一暗地搏著,每一次搏,都會從那線上汲取一極其微弱的力量。
睜開眼睛,正殿還是那個正殿,一切如常。但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那線還在,連著的眉心,連著的那團,連著和這個從前本不了解的、看不見不著卻真實存在的世界。
靜心師父站在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著拾枝,“覺到了?”
拾枝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靜心師父說,“先學應靈氣,再引導靈氣,淬煉經脈。這些是最基礎的功夫,急不得,也停不得。日積月累,自有進益。”
拾枝又點了點頭,把這句話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走出正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院子里的老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以前聽這聲音,只是覺得吵。
現在聽這聲音,忽然從那沙沙聲中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生命力,是樹在呼吸,是葉在生長,是這個天地間生生不息的、無不在的靈氣在流。
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風從高墻上面吹過來,帶著遠田野里莊稼的氣息,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注意過的、清冽的、像泉水一樣甘甜的味道。
那不是風的味道,那是靈氣的味道。
拾枝仰起頭,看著灰藍的天幕上漸漸浮現出的第一顆星星。那顆星很小,很淡,在暮中若若現,但它一直在那里,從未離開。
想,也許自己也是一顆這樣的星星。很小,很淡,在巨大的黑暗中被淹沒、被忽視、被忘。但在這里,亮著,哪怕只有自己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