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寒寺的大門,拾枝以前很靠近。朱漆大門上的銅釘一顆顆排列整齊,在下泛著暗沉的。
門口永遠站著軍,腰佩長刀,面無表,風吹不,雨打不,日復一日地守在這道從未有人能擅自出去的門前。
“今天你去掃寺廟大門。”馬姑姑把掃帚遞給,“門口那一片每天都要掃,軍在那兒站著,灰撲撲的不像話。”
拾枝應了,每日清晨做完院里的灑掃,便提了掃帚去大門口。那塊地方不大,從門檻往外延約莫十來步,青磚鋪地,兩側各立著一只石獅子,石獅子的腦袋被風雨磨得锃亮,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棱角。
拾枝掃得很仔細,石獅子的底座用布一遍。軍換班的時候,會有人多看一眼,但沒有人跟說話。
在他們眼里,大概只是靜寒寺里無數個灑掃丫頭中的一個,是這座寺廟里不起眼的一部分。
也不跟他們說話。但他們的談話,聽得見。拾枝蹲在石獅子旁拭,軍大概是站得久了無聊,低聲說起話來。
“你聽說了嗎?姚家那位,昨兒被罵了。”
“哪個?”
“還能有哪個?姚家老三,說是收了地方的銀子,被人彈劾了。圣上震怒,責令他回家反省。”
“姚家還有人能彈劾?誰敢姚家的人?”
“這你就不懂了。圣上要的人,誰敢攔?再說了,那姚三也確實不干凈,只不過以前沒人敢說罷了。”
“那這回是誰開的頭?”
說話的人低了聲音,拾枝豎起耳朵,只聽見模糊的音節,趙。
的手微微一頓,鎮國公趙崇遠。
想起林阿娣死的那天,趙崇遠來靜寒寺接的時候,那雙接過長刀時微微發抖的手。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老將軍,站在那間屋子里,攥著拳頭,什麼話也沒有說。
但他回去之後做了什麼,不知道。也許他做了一些事,一些他應該在很多年前就做的事。
拾枝低下頭,繼續手里的活計。的作很穩,但的心不靜。
又過幾天,拾枝在掃大門前的落葉,兩個新換班的軍站在門口,一個年輕些,一個年長些。年長的那個看起來三十出頭,下上有道疤,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的。
“姚家的案子,又有新靜了。”年長的軍說。
“什麼靜?”年輕的問。
“姚三的案子還沒完,又牽扯出姚家另外幾個。姚家在戶部的那個,被查出虧空國庫銀子,數目不小。還有姚家在地方的幾個親戚,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這一下,姚家怕是要傷筋骨了。”
“這也太巧了吧?一下子全翻出來,背後肯定有人。”
年長的軍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意味。
“你當圣上是傻子?太後娘家的勢力太大了,朝堂上一半的兒都跟姚家沾親帶故,要再過幾年,這天下到底姓什麼就不好說了。姚家這些年跋扈什麼樣了,圣上早就想收權了。只不過缺一個由頭罷了。鎮國公那一本折子遞上去,正好遞了刀子。”
“鎮國公跟姚家有仇?”
“鎮國公那個人,你是知道的,從龍的老臣,脾氣,看誰不順眼就參誰。姚家這些年干的事,他怕是早就在心里記著了。再說了……”年長的軍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鎮國公府上原先那位夫人,前陣子不是沒了嗎,走得慘的。那位夫人之前在靜寒寺可是好好的。可姚家那位大小姐在這住了幾個月,那位夫人就沒了,你說這中間沒有貓膩?”
年輕的軍嘖了一聲:“姚家這回,怕是真的要栽了。”
拾枝的掃帚在地上停了。握著掃帚柄,早春的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的鬢發有些。
姚家要栽了。應該高興的。林阿娣的死,雖然不能完全算在姚姑娘頭上,畢竟姚姑娘推了林阿娣之後,林阿娣并沒有當場沒了,如果有足夠的藥材,也許還能救回來。
但沒有那一推,林阿娣也許還能在靜寒寺里再住幾年,每天那把長刀,跟拾枝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
可高興不起來。
不是因為寬宏大量,也不是因為不恨姚姑娘。知道,姚家倒不倒下,姚姑娘得不得報應,林阿娣都不會回來了。
趙崇遠的愧疚來得太晚了。那把被了一輩子的長刀,到他手里的時候,刀鞘是亮的,銅飾是亮的,但那個刀的人已經死了。
他不知道林阿娣在靜寒寺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不知道每天吃什麼、穿什麼、想什麼,不知道說的那句“人都會變的”里面藏著多自己咽下去的苦水。
林阿娣在靜寒寺住的這些年,沒有人來看過,那把長刀得锃亮,掛在墻上,像一個永遠不會被兌現的承諾。
現在死了,趙崇遠來接,他抱著那把長刀手在發抖,忽然想起要替討公道了,但他的,已經不值錢了。
討的公道,是為了林阿娣?是為了他自己的良心?還是為了讓天下人看看,他趙崇遠不是拋棄老妻的小人?
林阿娣活著的時候,沒有等到任何人。死了以後,倒是了很多人手里的棋子。所有人都在這盤棋里,只有林阿娣不在,已經躺在棺材里了。
拾枝把攏在一起的落葉捧起來掃進簸箕里。它們不會再變綠了,就像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再多的愧疚也填不平那道。
站起來,拎著簸箕往回走。
正殿的香火味從門里飄出來,淡淡的,和院子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尼姑們大概在做功課,誦經的聲音約約地傳過來。
拾枝走到正殿門口,停了一下。過半開的門,看見靜心師父跪在菩薩像前,僧袍鋪在地上,背對著門口,看不見表。
墻外的世界在翻天覆地。鎮國公遞了刀子,皇帝亮出了鋒芒,朝堂上的風浪一波接一波。而墻的靜寒寺,還是老樣子。
拾枝站在門口,手里拎著簸箕,簸箕里的落葉沉甸甸的。忽然想起林阿娣說過的那句話“人都會變的。”
是啊,人都會變的。姚家變了,趙崇遠變了,皇帝變了,連自己也在變。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或者變得太慢了,慢到一個人一輩子都等不到那句永遠說不出口的“對不起”。
低下頭,把簸箕里的落葉倒進了墻角的竹筐里。然後直了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後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