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來人了。一個穿戴面的管事嬤嬤走在最前頭,後跟著四個丫鬟,兩個婆子,還有兩個小廝抬著轎在寺門外等著。
那管事嬤嬤是周家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五十多歲,圓臉,看著和善,但那雙眼睛得很,一進院子就四打量,像是要把靜寒寺里里外外看個。
馬姑姑迎上去,兩人寒暄了幾句。嬤嬤笑著說:“老太太想二小姐想得,日日念叨,也該回家備嫁了。”
馬姑姑點了點頭,領著們到了周家二小姐的房間。
周二小姐的屋子門大敞著,約能看見人影在里面晃。丫鬟們端著臉盆、捧著包袱進進出出。
嬤嬤站在門口指揮,聲音隔著小半個院子也能聽得清清楚楚:“那個箱子放左邊,那個包袱別,里頭是二小姐的首飾,仔細著點!”
周二小姐是在半個時辰後才從屋子里出來的。
換了一裳,不是平日里那些鮮亮的桃紅鵝黃,而是一件藕荷的褙子,月白的馬面,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耳墜子也沒戴,渾上下素凈得像一朵還沒開的花。
臉上的神也和往日不同,沒有那子刻意的張揚,也沒有那些故作的輕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說不清是認命還是釋然的平靜。
嬤嬤見了,笑盈盈地迎上去,里說著“二小姐瘦了”“老太太見了不知多心疼”之類的話,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二小姐的穿著,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周二小姐沒有應聲。站在那里,任嬤嬤拉著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沒有什麼表,像一尊致的、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拾枝手里握著掃帚,遠遠地看著。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家二小姐的時候,這人穿著桃紅的裳,鮮艷得扎眼。
那時候覺得周二小姐張揚、跋扈、不好相,後來才知道,不過是一個不肯認命的人,在用最笨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我還在這里,我還活著,我還沒有被這四面高墻垮。
可現在,那朵桃花要謝了。被人摘走,以後要在另一個花瓶里,擺在另一個人的屋子里,做另一個人的擺設。
走過院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見了拾枝。
兩個人隔著老遠對視了一瞬。周二小姐的了,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嬤嬤在旁邊催了一聲:“二小姐,轎子等著了。”
周家二小姐收回目,低下頭,跟著嬤嬤往門口走。拾枝看著周二小姐的背影,那個背影和記憶中不一樣了。
以前的周家二小姐走路帶風,步子大而張揚,渾上下每一都在說“我不屬于這里”。
今天的周二小姐走得很安靜,肩膀微微耷拉著,頭微微低著,雖然還在,但里面的魂魄已經不在了。
靜寒寺的門大敞著。門外的天涌進來,亮得刺眼。拾枝瞇了瞇眼睛,看見門口停著的那頂轎子,看見轎簾上繡著的周家的族徽,看見丫鬟婆子們忙前忙後地安置行李,看見嬤嬤出手,準備扶周二小姐過門檻。
但周家二小姐站住了。回過頭,目越過老樹、越過那些屋脊,掃了一遍這個地方。
的目落在廊下自己常坐的那木欄桿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曾經無數次經過的樹上。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用眼睛把這座寺廟一筆一筆地畫下來,存進心里。
然後的目找到了拾枝。
這一次沒有猶豫,開口說了話。“拾枝,你過來。”
拾枝愣了一下,小跑到周家二小姐面前。周二小姐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活氣。
“二小姐。”拾枝站在三步之外,了一聲。
兩個丫鬟搬著最後一只箱子,從們邊經過的時候,帶起一陣脂氣,甜膩膩的,和靜寒寺里常年不散的檀香攪在一起,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周家二小姐拉住了拾枝的手。的手很涼,攥著拾枝的手,攥得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
“拾枝,”說,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們兩個人能聽見,“那顆紅豆……我沒帶走。”
“為什麼不帶走?”拾枝問。
周二小姐低下頭,的睫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影,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緒。
“帶不走了。帶走了又怎樣呢?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看著,想著,念著,可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我是侍郎家的三,是所有人眼里的面人。沈淮……我等不了他一輩子。”
拾枝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反手握住了周家二小姐的手,把冰涼的手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嬤嬤走過來,躬了躬,說:“二小姐,時辰不早了,該啟程了。”
“走吧。”說。
松開拾枝的手,轉過,朝門口走去。丫鬟們跟在後面,簇擁著,像一群飛蛾簇擁著一朵即將熄滅的火。
沒有回頭。那道門檻過去了,過人生中或許最後一道可以回頭的關口。轎簾放下來,遮住了的臉。
靜寒寺的門關上了。
拾枝轉走回院子,走到廊下,站在周二小姐坐過的那木欄桿旁邊。彎下腰,把手進欄桿的隙里,到了一個小小的、的東西。
那顆紅豆。周家二小姐把它藏在了這里,藏在最後一次坐過的地方,藏在這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院子里。
拾枝把紅豆舉到眼前,對著天看,暗紅的豆上有一道細細的白線,彎彎的,像一個人的微笑。最後把紅豆揣進了兜里。
姜娘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後,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陪一起看著空的廊下。
“走了。”拾枝說。
“嗯。”姜娘子應了一聲。
“把紅豆留下了。”
姜娘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些東西,帶走了反而是累贅。”
拾枝低下頭,手指隔著服按住那顆紅豆。在靜寒寺這座四面高墻的院子里,有一個姑娘,曾經等過一個人。
馬姑姑走過來,看見拾枝站在廊下發呆,沒有催去干活,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別站太久了,風大,回頭吹病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春天已經來了,老樹都發了新芽,可周二小姐心里的那枝條,大概再也發不出新芽了。
拾枝應了一聲,邁步走進了風里。
還要去正殿修煉。靜心師父說,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能退,也不想退。
這世上有太多無能為力的事,但至可以讓自己變得強一些,強到下一次無能為力的時候,不會只是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
在團上坐下來,閉上眼睛,著眉心那一點微微的跳,著里那團淡金的在一明一暗地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