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正在修煉。閉著眼睛,盤坐在團上,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經過練習,已經能夠比較穩定地應到天地靈氣的存在了。
靜心師父說,的進展很快,快得出乎意料。
“你的資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靜心師父說,眼睛像是在看著一塊璞玉在慢慢褪去石皮,出里面的溫潤。
拾枝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只知道,每一次修煉之後,的都會變得更輕盈一些,的都會變得更敏銳一些,那團淡金的都會變得更亮一些。這就夠了。
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強一點。
馬姑姑來找的時候,正好收功。
“拾枝。”馬姑姑臉上的表很奇怪,像是在忍著一口沒有咽下去的氣,又像是在著不安。
拾枝站起來,走到門口。
“姚家那位姑娘,明天要被送回來了。”馬姑姑說。
拾枝呆住了。“送回來?不是已經……”
馬姑姑打斷了,聲音有些干。
“姚家扛不住了。鎮國公那邊得,朝堂上彈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皇帝的態度越來越強。姚家為了自保,只能把‘送回靜寒寺靜修’,算是向鎮國公低頭。這次……怕是出不去了。”
拾枝沒有說話。那個人,終于也要嘗嘗被拋棄的滋味了。
只是的心里沒有快意。
第二天,姚姑娘就來了。
沒有綠呢大轎,沒有群的丫鬟婆子,沒有太監隨行。只有一頂青布小轎,一個年邁的嬤嬤跟著。
轎子落下來的時候,轎簾掀開,姚姑娘從里面出來,拾枝差點沒認出。
上一次走的時候,穿的是鵝黃的遍地金通袖衫,頭戴赤金銜珠步搖,渾上下珠寶氣,像一朵開到極盛的牡丹。
這一次回來,穿的是一件素褙子,沒有紋飾,沒有鑲滾,素得不像話。頭發松松地挽了一個髻,用一素銀簪子別著,沒有步搖,沒有絹花,什麼都沒有。
的臉上沒有敷,上沒有點胭脂,眉沒有描,整個人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花,沒有一點神。
但走進來的時候,下還是抬著的。
馬姑姑看了姚姑娘一眼,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既不驚訝,也不憐憫,甚至沒有任何多余的緒。
只是平靜地、公事公辦地說了句:“屋子已經收拾好了,跟我來。”
姚姑娘走過院子的時候,貴人們站在廊下看著。有幾位夫人竊竊私語,目里有幸災樂禍,有憐憫,有冷漠。
姚姑娘從們中間走過,眼睛直視前方,不看任何人,脊背得筆直。
拾枝看著一步一步地走進影里,石榴紅的晚霞在後慢慢地褪,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丫環們議論著這件事,秋月拍著手說“活該”。春草沒有說話,但角微微地翹了一下。王婆子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映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明滅不定,只說了一句:“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夜里,拾枝睡不著。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想起靜心師父說過的話,“修行之人,先修心。心不正,路就走不遠。”
的心正嗎?恨姚姑娘,這是正嗎?不恨,這又是正嗎?分不清。
一早,拾枝去給姚姑娘送飯。
這是馬姑姑安排的。拾枝沒有拒絕,端著食盒在石臺前停下來,把食盒放好,敲了三下門。
篤、篤、篤。
門沒有回應。拾枝等了片刻,轉要走,門忽然開了。
姚姑娘站在門口,臉蒼白,眼睛下面有兩團濃重的烏青。比昨天更憔悴了,像是整整一夜沒有合眼。看見拾枝,目猛地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是你。”姚姑娘聲音沙啞。
“來送飯的。”拾枝指了指食盒,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你恨我。”
拾枝沒有回答。
“你恨我推了趙夫人。”姚姑娘又說,聲音里沒有任何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可以恨我。所有人都可以恨我。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拾枝的聲音有些發,“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推?一個老人家,礙著你什麼了?”
姚姑娘的聲音發,回答道,“我就是……我就是想讓疼。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想讓疼,想讓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但我沒想要死的,我沒想到……”
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像蚊子一樣,消失在昏暗的屋子里。
拾枝站在那里,想起林阿娣對待姚姑娘的態度,平靜的,認為們是一樣的。
對姚姑娘這樣一個從小被人捧著、慣著、覺得自己比其他人高貴的人來說,那是一種侮辱。
所以推了林阿娣,因為那一瞬間,想要讓林阿娣疼。
而林婆婆,真的疼了。疼到死。
姚姑娘低下頭,看著那個食盒,看了很久。最終彎下腰,把食盒端起來,轉走進了屋里,門在後緩緩關上了。
門合攏的瞬間,拾枝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那聲音很短,很快就被門板隔斷了。但拾枝聽見了,那聲嗚咽穿過門板,像一燒紅的針,直直地扎進了的心里。
姚姑娘不會再出去了。和林阿娣一樣,將在這座四面高墻的寺廟里,度過一年又一年,看著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直到老,直到死。
站在門口,想起林阿娣說過的那些話,“我不恨他。人都會變的。”
做不到像林阿娣那樣不恨,但也不想讓恨把自己變另一個人。不想為一個心里只有怨毒和戾氣、見誰都要咬一口的東西。
轉走了。拾枝加快了腳步,穿過院子,走進正殿,靜心師父已經在等了。老尼姑坐在團上,面容平靜,像一尊活的菩薩。
看著拾枝走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抬了抬下,示意坐到對面的團上去。
拾枝跪坐下來,閉上眼睛。把那團淡金的從深喚出來,讓它照亮的經脈,照亮的心,照亮心里那一直著的刺。
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那刺拔出來。需要修行。需要把自己沉進那團淡金的里,需要讓自己不會被這些緒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