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公每月都會來靜寒寺，送米面油鹽和各類日用。每次來都要跟馬姑姑念叨幾句外頭的事，哪家的大人升了，哪家的夫人添了丁，宮里又辦了什麼事。
馬姑姑不聽這些，但也不攔著，權當是給這死氣沉沉的院子添點活氣。
這天，劉公公來了，臉不太好。
“南邊鬧瘟疫了。”他把一袋米從肩上卸下來，了把汗，“宜州那邊，先是幾個村子，後來傳到了縣城，現在半個州都封了。死了好多人，棺材都不夠用。”
拾枝正好在旁邊搬東西，這些話一字不地鉆進了耳朵里。
不知道宜州在哪里，離青山鎮遠不遠，但聽到“死了好多人”這幾個字的時候，心里不是很平靜。
見過死人，青山鎮那些被妖氣侵蝕後焦黑的尸骸，是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
劉公公走之後，拾枝去找了姜娘子。
姜娘子正坐在窗前看書，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本草拾》，眉頭微蹙。
窗臺上曬著新采的公英。屋子里彌漫著一清苦的藥香，是當歸和白芷混在一起的味道，沉穩而安寧。
“姜娘子，您聽說了嗎？宜州鬧瘟疫了。”拾枝站在門口，聲音里帶著一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
姜娘子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聽說了。”說，語氣很平靜，但拾枝注意到的手指在書頁上微微地了一下。
“您不著急嗎？”拾枝問。
姜娘子放下書，抬起頭看著。“著急有什麼用？我在這四面高墻里，出不去。宜州在千里之外。著急，不過是讓自己難罷了。”
拾枝知道說的對。姜娘子是被關在這里的，連靜寒寺都出不去，更別提千里之外的宜州了。
但晚上，拾枝經過姜娘子的屋子，看見窗戶里還亮著燈。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開著的窗戶往里看了一眼。
姜娘子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好幾本書，還有幾張寫滿了字的紙。
的筆擱在硯臺邊上，墨已經干了，但沒有去磨，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撐著額頭，一手在紙上慢慢地劃著什麼。
拾枝沒有打擾。
隔天，拾枝去送早飯的時候，姜娘子的桌上又多了幾本書。把能找到的醫書都搬出來了。
有些是從靜寒寺的藏書閣里翻出來的，那里除了佛經，還收著一些前朝留下來的雜書，包括幾本醫書，落滿了灰，不知道多年沒人過了。
“拾枝，幫我磨墨。”姜娘子頭也沒抬。
拾枝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開始磨墨。墨錠在硯臺上轉著圈，發出細微的聲，清水慢慢地變了濃黑的墨，一松煙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宜州的瘟疫，是什麼癥狀？”拾枝一邊磨墨一邊問。
姜娘子翻著一本泛黃的舊醫書，手指在一段文字上停住，聲音低而急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拾枝說話。
“發熱，嘔吐，腹瀉，上起紅疹，三日之高熱不退則死。和前朝記載的‘丹毒瘟’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丹毒瘟的疹子是暗紅的，宜州據說疹子是鮮紅的，而且發疹的部位也不太一樣……”
說著，拿起筆在紙上記下了幾味藥。黃芪、白、連翹、金銀花、板藍……
拾枝認得的藥材越來越多了，這幾味都是清熱解毒、扶正固本的常用藥。
“這些藥能治嗎？”拾枝問。
姜娘子搖了搖頭。“不知道。沒有親眼見到病人，沒有診過脈，靠別人傳回來的只言片語，連是什麼病都不能確定，更別提開方子了。”
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抿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捻得布料都起了褶皺。
“那你為什麼還在研究？”拾枝小心翼翼地問。
姜娘子睜開眼睛，看著拾枝，角微微地牽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不可搖的篤定。
“因為也許有一天，我出得去。也許有一天，有人能帶著我的方子出去。也許這瘟疫會傳到京城來，到時候總要有人知道怎麼治。”
頓了頓，“我爹教過我，學醫的人，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
拾枝磨墨的手停了下來。
姜娘子在這間屋子里翻醫書、抄方子、熬藥、試驗，不是為了自己。出不去，但已經在為出去的那一天做準備了。
“我幫您。”拾枝說。
從那天起，拾枝把修煉之外的所有空閑時間都花在了幫姜娘子研究疫病上。幫著抄方子，幫著翻醫書，幫著辨認藥材，幫著熬藥試藥。
姜娘子嘗試了好幾個方子，但因為沒有病人可以試驗，只能從醫理上推敲，反反復復地修改，刪掉一味，加上一味，改一味的分量，再改回來。
整天整天地坐在桌前，除了吃飯和睡覺，幾乎不出來走。的臉越來越差，但渾然不覺。
拾枝心疼，但又不敢勸。知道姜娘子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忘記自己還在靜寒寺這座牢籠里。
在這件事面前，四面高墻好像變矮了，變薄了，變了一層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缺一味藥。”姜娘子忽然說。
“什麼藥？”
姜娘子翻著書，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下來，指著一行字給拾枝看。那行字寫得極小，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拾枝湊近了還是能辨認出來。
“雪見草，寒，味苦，清熱解毒，尤善解時疫之毒，生于高山，不可多得。”
“雪見草？”拾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聽我爹提過。”姜娘子的眉頭皺著，“他說這種草藥快絕跡了，因為生長的地方太偏僻，采摘的人越來越。靜寒寺的存藥里沒有這個。”
拾枝看著陶罐里的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騰起來的水汽模糊了的視線，心里涌起一巨大的、無可去的難過。
林阿娣死的時候，姜娘子也是這樣的，想做點什麼，但被這四面高墻擋住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病人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弱下去。
是醫者，卻被困在一個救不了人的地方，空有一醫，卻無施展。
而拾枝自己只是一個灑掃的丫頭，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姜娘子磨墨、抄方子、熬藥、洗藥罐，做這些微不足道的事。
姜娘子似乎看出了的心思。拾枝把熬好的藥渣倒掉，正在清洗陶罐，姜娘子走過來，蹲下，接過手里的陶罐，幫一起洗。
“拾枝，”姜娘子說，聲音很輕，“你不要覺得你做的這些沒有用。瘟疫來了，不是一個人能擋得住的。需要有人開方子，需要有人采藥，需要有人熬藥，需要有人喂藥，需要有人收尸，需要有人燒紙。每一個人都有他的位置。你現在做的，就是你現在該做的。”
拾枝低著頭，看著陶罐里旋轉的水流，看著那些細碎的藥渣被水沖走，消失在污水桶里。
“我只是覺得，”說，聲音有些，“我什麼都做不了。在青山鎮的時候做不了什麼，在宮里的時候做不了什麼，在這里也做不了什麼。我總是看著人死，什麼都做不了。”
姜娘子沒有馬上回應。陶罐洗干凈了，用一塊干布著罐壁，作很慢，很仔細。
“你能做的事，比你以為的要多。”姜娘子說，“只是你還小，你的路還長。等你長大了，等你走出了這扇門，你會做很多事的。”
拾枝抬起頭，看著姜娘子。晚霞從窗戶里進來，把姜娘子的半邊臉染了橘紅，那半邊臉上的表很溫。
“你相信我？”拾枝問。
“我信。”姜娘子說。
兩個字，很輕，但拾枝覺得比什麼都重。
拾枝把洗干凈的陶罐收好，干了手，走到院子里。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綿綿的，空氣里充滿了甜膩的花香和遠田野里傳來的潤氣息。
一切都那麼安寧，安寧得讓人不敢相信千里之外的宜州正在死人。
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希瘟疫能盡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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