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寒寺的後山,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面不算太陡的土坡。被高高的院墻圍在了寺廟的後面。
坡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零零星星地生著幾棵樹,樹皮皴裂,虬枝盤曲,像是被風塑造了一棵棵活的盆景。
拾枝是來采藥的。
姜娘子缺的那味雪見草,在靜寒寺的庫房里找不到。拾枝心想後山雖然不算高山,但地勢,背常年不見,也許有呢?
跟馬姑姑說了去後山采藥的事。馬姑姑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只說了句:“別跑遠了,天黑前回來。”
便趁著天好來後山運氣。拾枝撥開草叢,一步一步地往坡上走,水打了的鞋面和腳,涼的。
的背上背著一個小竹簍,里面放了一把小鋤頭、幾塊布和半塊干糧。
在山坡上找了大半個時辰,沒有找到雪見草。倒是采了幾株金銀花和一大把公英,聊勝于無地塞進了竹簍里。
日頭漸漸升高了,曬得後脖頸發燙,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在山坡上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坐下來,掏出干糧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就在這時候,聽見了腳步聲。
從山坡的另一側傳來的。拾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把干糧塞回懷里,攥了手邊的小鋤頭,屏住呼吸,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個人從灌木叢後面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男子,看上去二十出頭,量高而瘦,穿著一件灰白的袍子。他的面容清俊,眉目間有一種淡淡的疏離。
拾枝站起來,手還攥著小鋤頭,警惕地看著他。“什麼人?竟敢擅闖靜寒寺?”
那年輕男子也看見了,腳步停了下來。他站在幾步之外,目在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靜寒寺里的人?”他問。聲音不大,清清朗朗的,像山澗里的流水。
拾枝沒有回答,往後退了半步。
那年輕男子似乎意識到了的張,沒有再往前走。他在原地站定,雙手垂在側,姿態放松而自然,沒有任何攻擊。
他的目越過拾枝,看向靜寒寺高聳的圍墻和墻出的殿頂,眼神里有一種很復雜的緒,像是懷念,又像是嘆息。
“聽說這里住過一個姓周的姑娘。”他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拾枝的手松了一下。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男子,一個名字從心底猛地浮上來。“你是沈淮?”
“你認得我?”沈淮微微歪了一下頭,目里多了一探究。
拾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聽過你的名字。周二小姐跟我提起過你。”
沈淮的瞳孔微微地震了一下。那震很細微,細微到若不是拾枝的視力已經遠超常人,本不可能捕捉到。
“……還好嗎?”沈淮問。
“周二小姐走了。”拾枝說,“被家里接走的,回京城待嫁。”
沈淮站在那里,山風吹著他的袍角,獵獵地響。他的表沒有太大的變化,既沒有震驚,也沒有悲痛,只是角微微地抿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我在來之前就知道。已經定親了,家里安排的。……應該會過得不錯。”
“你怎麼知道?”拾枝問,聲音里帶著一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你怎麼知道過得好不好?你去看過嗎?你去周府找過嗎?”
沈淮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我不能去。”
“為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安靜地垂在側,手指微微地蜷著,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已經放開了什麼。
“我了仙門。修仙之人,不宜再涉足凡塵俗事。況且,仙凡有別,壽數不同。我會老得很慢,也許活到一百歲、兩百歲,看起來還是現在的樣子。而……”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拾枝站在原地,手里的小鋤頭慢慢垂了下去。看著沈淮,心里憋悶。想反駁,想說“那又怎樣”,想說你不能因為怕先老先死就不去見。但最終沒有說這些話。
仙凡有別。四個字,像一座山,橫亙在兩個人之間。一個在紅塵里,一個在紅塵外。一個要嫁作他人婦,一個要修行求長生。
兩條路,從同一個起點出發,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再也無法匯。
“等過你。”拾枝說,“因為你,跟家里鬧翻了,被送到了靜寒寺。等了你很久,等到家里給定了親,等到被人從靜寒寺接走,都沒有等到你來。”
沈淮的手指蜷了。
拾枝把手進兜里,出了那顆紅豆,遞到沈淮面前。
“走的時候,把這顆紅豆留下了。說這是你走的時候留下的,你在帕子上寫了一個‘等’字,讓等你。等了。”
沈淮看著那顆紅豆,看了很久。看著那顆小小的、暗紅的、邊緣干裂的豆子,像是看著一段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其實從來不曾真正放下的過去。
山風吹過來,吹得樹枝沙沙作響,吹得拾枝的頭發在眼前飄來飄去。站在那里,舉著那顆紅豆,手臂有些酸了,但沒有放下來。
終于,沈淮出了手。
他的手指輕輕地到那顆紅豆,作極輕極慢,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會把它碎。他把紅豆從拾枝的手心里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低下頭,把那只握拳頭的手在自己的額頭上,肩膀微微地發抖。過了很久,沈淮睜開眼睛。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落淚。他把紅豆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襟里,著口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拾枝,目里的疏離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認真的打量。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說,“也謝謝你替……替留著這顆紅豆。”
拾枝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沈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清清朗朗的質地,但多了一溫度。
“你上有靈氣波。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有。你也在修行?”
拾枝沒想到他能看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沈淮微微頷首,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簡,通瑩白,泛著淡淡的澤,遞到拾枝面前。
“我沒有什麼能謝你的。這枚玉簡里記載了一門神通,名為‘靈識通’。練之後,能知方圓百丈的靈氣波,可辨人辨,甚至趨吉避兇。不算什麼高深的法門,但對你現在的階段來說,應該有用。”
拾枝看著那枚玉簡,沒有立刻手去接。在靜心師父那里學的是應靈氣、引導靈氣的基本功。
靜心師父說,基不牢,學什麼都是空中樓閣。不知道收下這個東西合不合適。
沈淮似乎看出了的猶豫,微微笑了一下。“拿著吧。就當是我還你的人。”
拾枝出手,接過了那枚玉簡。
玉簡手微涼,得像一塊凝脂。把它握在手心里,覺到一極其微弱的氣息從玉簡中滲出來。
“把玉簡在眉心,凝神靜氣,就能讀到里面的容。”沈淮說,“你現在修為尚淺,不必強求一次讀懂,慢慢來,每次讀一點,日積月累,自然能通。”
拾枝點了點頭,把玉簡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襟里。
沈淮轉過,朝山坡的另一側走去。他的步伐還是那樣輕,腳踏在草叢上幾乎沒有聲音。
“沈淮!”拾枝在後喊了一聲。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會去找嗎?”拾枝問。
“不會。”他說,風把他的袍吹得鼓起來,“該過的日子了。我也該走我的路了。”
說完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灰白的背影。
“替我跟說一聲,”他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就說沈淮來過了。就說那顆紅豆,他收下了。”
然後他的影便消失在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