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從襟里取出那枚玉簡,在團上盤坐好,將玉簡在眉心。凝神靜氣之後,那門神通的信息便如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在腦海中鋪陳開來。
“看見”了靈氣如何在天地間流,如何被不同的吸收或排斥,如何在不同的人上呈現出不同的和度。
只是還無法完全掌握,但不著急。沈淮說過,修為尚淺,不必強求一次讀懂。
靜心師父走進來的時候,拾枝正沉浸在那種玄妙的悟中,沒有聽見腳步聲。直到靜心師父在對面的團上坐下來,僧袍拂過草發出的細微聲響才將拉回現實。
拾枝睜開眼,連忙將玉簡收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師父。”
靜心師父微微點頭,目落在口的位置,那里藏著玉簡。
“今日修煉遇到難了?”靜心師父問。
拾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難不在功法上,在心里。心里有一個問題,從後山回來後就在腦子里轉。
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師父。”
靜心師父的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目平和而深邃。
“師父,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拾枝說。
“問。”
“仙凡是否有別?”
靜心師父沒有說話。看著拾枝,目里多了一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了然,又像是慨。
“仙凡有別,”說,慢慢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這話對,也不對。”
拾枝跪坐在團上,認真地聽著。
“對的是,仙凡之間確實有區別。修仙之人壽數更長,甚至可以不老不死。修仙之人力能扛鼎,神能通天,可以做到凡人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從這個角度說,仙凡之別,如雲泥之隔。”
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點了一點。
“但不對的是,這個‘別’,不是把人分等的理由。有些人了仙門,就覺得自己高凡人一等,視凡人如螻蟻,不屑與之往來,不屑與之共。他們忘了,自己也是從凡人修來的。他們忘了,修仙修的不只是力量,還有心。”
拾枝聽著,心里那團擰著的東西好像松開了一些。
“師父是說,仙是從凡來的?”
“仙本就是凡。”靜心師父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修行不是變另一種東西,而是把自己本來就有的東西煉得更純粹、更明亮。就像鐵塊,它糙、暗淡、布滿雜質。但經過千錘百煉,它可以變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它的本質沒有變,變的是它的形態和用途。”
“所以修仙不是為了離開凡塵,而是為了更好地留在凡塵?”拾枝問。
靜心師父微微笑了,像大地一樣厚重的、承載一切的溫。
“傻孩子,你在哪里,凡塵就在哪里。你以為離開了這座靜寒寺,就能離開凡塵嗎?你走到天涯海角,走到深山老林,走到雲端之上,只要你還活著,還呼吸,還有喜怒哀樂,你就還在凡塵里。”
“那修仙是為了什麼?”問出了最想問的那個問題,“是為了長生不老?是為了神通廣大?是為了不再苦?”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大,更沉。靜心師父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有種很和的。
“你聽過‘渡人先渡己,渡己先渡心’這句話嗎?”問。
拾枝搖了搖頭。
“修行第一步,是渡己。把自己從愚昧中渡出來,從恐懼中渡出來,從貪嗔癡慢疑中渡出來。讓自己的心中的火,不被風吹滅,不被塵蒙蔽,安安靜靜地亮著。”
靜心師父頓了頓,“但修行不止于此。渡己之後,還要渡人。把明帶給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老尼姑從團上站起來,走到殿門口,看著院子里的老樹。一茬白的小花在風中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遲遲不肯停的雪。
“你知道韋馱嗎?”
拾枝點了點頭。
“韋馱菩薩發過一個愿。”靜心師父轉過來看著,目里有一種很見的認真,
“他說,汝若真修,吾必護法。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只要你是真心修行,走在這條正道上,我就會護著你,幫著你,為你掃除障礙,讓你走得安穩。”
走回團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拾枝。
“修仙不是為了長生不老,不是為了神通廣大,不是為了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修仙是為了度己,更是為了度人。這是韋馱菩薩的愿,也是每一個修行之人應該記住的本。”
大殿里安靜極了。長明燈的火苗輕輕地晃著,菩薩低垂的眼簾在火中忽明忽暗,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
拾枝跪坐在團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常年干活而顯得大,和那些養在深閨的貴人們纖細白的手完全不同。
這雙手能修行嗎?這雙手能渡人嗎?
“師父,”拾枝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在青山鎮的時候救不了家人,在靜寒寺的時候救不了林婆婆。我誰都救不了,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我這樣的人,也能修仙嗎?”
靜心師父看著,那雙眼睛里有了一種極深極的東西,像月落在水面上,不聲不響,卻能照亮一整片黑暗。
“拾枝,你聽我說。”在拾枝對面坐下來,面對面地,膝蓋幾乎著膝蓋。
“一棵樹苗長參天大樹,需要幾十年,幾百年。你才十四歲,你修行才幾個月,你憑什麼要求自己能救所有人?”
拾枝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但你有這個心。你有這個心,就已經比那些修了幾百年、卻對凡人的苦難視而不見的人強了千萬倍。修行先修心,心正了,路才能走得遠。”
拾枝了眼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檀香的氣息充滿了的腔,清涼而安寧。
“師父,那個人的玉簡,我要不要學?”問。
靜心師父微微笑了一下。“學。為什麼不學?人家好心好意給你的,是一門正經的神通。練了對你只有好。只是記住……”
看著拾枝,目認真而嚴肅。
“學他的法門,走你自己的路。不要因為他說了‘仙凡有別’四個字,就覺得修仙之人就該高高在上。”
拾枝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靜心師父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
“那個人,他說仙凡有別,也許不只是因為傲慢。也許他也有他的苦衷。有些人說放下,不是真的放下了,是因為拿不起來了。”
說完,走了出去,僧袍消失在門外的里。
拾枝坐在團上,手里握著那枚玉簡,想著靜心師父最後的那句話。周家二小姐等沈淮一年多,等到定了親,等到出了靜寒寺,等的那個人,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了。
這個念頭讓覺得好了一些,又讓覺得更難過了。
把玉簡在眉心,閉上眼睛。
路還很長。但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