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正在掃大門。五月的日頭已經有些毒了,曬得門前的青石板發燙,掃帚刷過去的時候,能看見熱浪在地面上扭曲著升騰起來。拾枝把落葉攏一堆,抬頭看見了那個男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量中等,穿著一件袍子,腰束青绦,他的面容端正而溫和,眉目間有一種書卷氣。抿著,下頜微微繃。
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肩上還背著一個包袱。他走到門前,看了看那扇閉的朱漆大門,最後把目落在了拾枝上。
“這位小妹妹,”他的聲音不算大,像是怕嚇著什麼人似的,“請問……可否幫我喚下姜娘子?”
拾枝握著掃帚,來靜寒寺快一年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站在靜寒寺的門口,問起某個人。
“你是……”拾枝試探著問。
那男人微微欠了欠,姿態客氣。“在下姓陳,姜……姜娘子是我的人。”
拾枝手里的掃帚差點沒拿穩。在靜寒寺待了這麼久,從來沒有聽姜娘子提起過自己的家人。姜娘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屋子里,看書,熬藥,研究方子。
拾枝一直以為和陳夫人、林阿娣一樣,是被家族拋棄的、無依無靠的人。
錯了。眼前這個男人,分明是惦記著的,那食盒,那包袱,那眼底的關切,騙不了人。
“我去跟馬姑姑說。”拾枝把掃帚靠在墻上,轉就往院子里跑。
陳明遠點了點頭,站在門前,兩只手垂在側,規規矩矩的。
馬姑姑聽說姜娘子的相公來了,倒是沒有太意外。放下手里的賬本,站起來,整了整襟,不不慢地走到大門口,隔著門板跟陳明遠說了幾句話。
拾枝站在旁邊,聽不太清他們說了什麼,只看見馬姑姑點了點頭,然後把男人領到了大門邊的一間小屋子里。
那間小屋拾枝知道。在靜寒寺大門側的左手邊,里面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茶壺、幾個杯子。這間屋子從來不鎖門,但也沒什麼人用過。
馬姑姑說,這是給來探視的人預備的,但靜寒寺的貴人們很有人被探視,所以一直空著。
馬姑姑讓人簡單收拾了一下,還讓去姜娘子。
拾枝走到姜娘子的屋前。門關著,窗戶也關著,里面的線很暗,看不清姜娘子在做什麼。敲了敲門,說清來意,門開了。姜娘子站在門口,聽完話,讓等待幾息。
姜娘子換了一件裳,一件月白的衫子,頭發也重新梳過了,整整齊齊的,用銀簪子別著。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拾枝從未見戴過,想必是箱底的東西。的臉上沒有敷,上沒有點胭脂,但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不一樣了。
走過院子的時候,腳步很快,快得幾乎是在小跑。拾枝從來沒有見過姜娘子走這麼快。姜娘子永遠是慢慢的,穩重的,任風吹雨打都不分毫。
小房間的門關著。
拾枝沒有跟過去。站在老樹下面,遠遠地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手里攥著掃帚,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姜娘子的相公是來做什麼的。接姜娘子走?不太可能。如果是那樣兩人何必在小房間見面。如果只是單純的探視倒還好,若是有什麼壞消息……
小房間的門開了。
姜娘子先走出來,眼眶微微泛紅,但角帶著一笑,有歡喜,有不舍,有擔憂,還有淡淡的希。
男人跟在後面,站在門口,沒有邁出門檻。他看著姜娘子,目里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馬姑姑從旁邊走過來,看了看姜娘子,又看了看男人,最後把目落在男人上。
“陳公子還有何事?”
陳明遠收回目,朝馬姑姑拱了拱手。“在下朝廷委派,不日將前往宜州理瘟疫事宜。臨行之前,特來探人。”
他斟酌著語句,“我卻有一事相求。”
馬姑姑挑了挑眉。
陳公子看著姜娘子,“我想帶一起走。”
馬姑姑沒有說話。站在那里,看著陳公子,像是在衡量說這句話的人有幾分真心。
陳公子的聲音很穩,不急不躁。
“人寺,是家中長輩的意思。如今宜州瘟疫橫行,朝廷征召各地醫者前往救治,人于醫道,若同去,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馬姑姑若是肯通融,在下激不盡。”
姜娘子站在一旁,“馬姑姑,求您了。我想去,我會治病,我研究了那麼多天的方子,我能幫忙。”
馬姑姑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終于開口了,“你們知道規矩的,靜寒寺好進不好出。要問靜心師父,還要跟宮里報備。我會盡量幫忙說說的。”
陳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轉過,看著姜娘子,出手,握住的手。
“等我消息。”
姜娘子點了點頭,最後說了兩個字:“小心。”
男人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姜娘子沒有哭,甚至沒有紅了眼眶。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門,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拾枝走到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陪一起看那扇門。
“他以前不是太醫。”姜娘子忽然開口了。
“他是國子監的學生,讀的是經史子集,做的是八文章。他爹想讓他考進士,宗耀祖。但他認識了我,為了跟我有話聊,他也漸漸了醫道。婚後我整天只知道看醫書、嘗草藥、給人看病,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他也不惱。我婆婆看不慣,說人家不該整天跟藥材打道,說我沒有婦德。他替我擋著,跟他娘吵了好幾次。公公也說我帶壞了兒子。”
拾枝靜靜地聽著。
“後來趁著相公不在家,公婆便把我送進了這里。他一直沒來,我以為他不要我了。我以為他和婆婆一樣,嫌棄我。”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腹上有常年翻書磨出的薄繭,指尖有被藥染出的淡淡黃褐。
“但他今天來了。”說,“本來是來告辭的,宜州的瘟疫越來越嚴重了,朝廷派了人去。我求他帶我一起去,我第一次求他。以前都是他求我,求我在藥房里待一會兒,求我陪他說說話,求我別把自己熬病了。我從來沒有求過他。我說,你帶我走吧。我在這里什麼都做不了,還要擔心你。出去了,至能幫上一點忙。然後他答應了,他要帶我去救人。”
“你要是走了,”拾枝的聲音悶悶的,“我會想你的。”
姜娘子的手在的頭上輕輕地。“我還不一定走得了呢。”
姜娘子說,聲音里帶著一笑意,但底下是苦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說服公公婆婆?”
“姜娘子,”拾枝說,聲音有些啞,“你會去宜州的。”
姜娘子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沒有一雜。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
“會去的。”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會去的。”
拾枝看著正殿方向那尊若若現的菩薩像,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菩薩保佑,讓姜娘子出去吧。
不該待在這里。會治病的,能救很多人,比我這樣的人有用多了。
菩薩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