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以前不太注意沈夫人。不跟任何人說話,不跟任何人親近,也不跟任何人結仇。只有初一十五的早課站在人群中間,雙手合十。
拾枝在院子里的井邊打水,遠遠看見沈夫人坐在廊下的欄桿上。沈夫人平日只在兩個地方出現,的屋子里,和正殿里。從不坐在院子里,從不曬太,從不跟任何人寒暄。
今天坐在廊下,背靠著柱子,兩只手疊放在膝上,看著院子里的老樹,目空空的。
拾枝打完水,提著桶從面前經過,停下來行了個禮。
“沈夫人,這兒熱,怎麼不回屋?”站在幾步之外,輕聲問了一句。
沈夫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目淡淡的,和平常一樣。
“屋里更熱。”沈夫人說,聲音不大,但不像平時那樣寡淡,多了一活人氣兒。
看了拾枝一會兒,拍了拍邊的欄桿。“坐一會兒吧。”
拾枝把水桶放下,走過去,在沈夫人旁邊坐下來。欄桿還是那樣,坐上去會吱呀吱呀地響。
五月的風從高墻上面灌下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氣息,黏糊糊的。沈夫人沒有說話,拾枝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里的老樹。
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麼。
“陳夫人走了。”沈夫人開口說。
拾枝側過頭看了一眼。沈夫人的側臉線條很,顴骨高,下頜方,不是那種的長相,但很耐看。
“周家二小姐也走了。”沈夫人又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然後又停下了。
拾枝沒有說話。知道沈夫人不是在跟說話。沈夫人是在跟自己說話,跟這座空的寺廟說話,跟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來的、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以後”說話。
“都走了。”沈夫人說,“來的來,走的走,只有我還在這里。我也想走。”
拾枝轉過頭,看著沈夫人。其實不難看,如果換一鮮亮的裳,放在京城的大街上,也是一個面的家太太。
但的上沒有那種勁兒了,那種當家主母的、撐起一個家的、說話做事都帶著一底氣的勁兒。
“夫人也會走的。”拾枝說。
沈夫人搖了搖頭。目從老樹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的手保養得很好,皮白皙,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看起來從來沒有干過活。
“你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嗎?”沈夫人說,像是在問拾枝,又像是在問自己。
拾枝搖了搖頭。不知道。秋月跟說過一些,但秋月知道的也不多,只說沈夫人是戶部侍郎的正妻,因娘家犯了事了牽連,被送到這里來的。
沈夫人松開手,把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的皮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淺淺的紅印子。看著那些紅印子,慢慢地開了口。
“我爹是翰林院的學士,不是什麼大,但清貴,在朝中有些人脈。我嫁進沈家的時候,當時門當戶對,兩家都滿意,親事辦得熱鬧,是酒席就擺了三天。”
頓了一下,角微微地牽了牽,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嘲諷。
“親的頭幾年,日子過得還算順遂。後來我娘家里出了事,我爹因為得罪姚家,被牽連進一樁案子,被貶了,灰溜溜地走了。”
的聲音到這里還是沒有太大的起伏。
“我娘家一出事,夫家的態度就變了。先是婆婆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以前是‘媳婦辛苦了’,後來變了‘你看看你’。然後是丫鬟婆子們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恭恭敬敬的,後來變了那種,怎麼說呢,那種同里帶著幸災樂禍的眼神,最讓人難。”
拾枝攥了襟。太懂那種眼神了。在宮里的時候,要被送來靜寒寺的時候,其他丫環看的眼神就是那樣的。
“我丈夫呢?”沈夫人說到這里,像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要浮上來,“他什麼也沒說。他不說我好,也不說我壞,他就是……沉默了。那種沉默比罵我還難。罵我,至說明他還在乎。沉默,說明他已經認為了我是一個包袱,一個累贅,一個不該再留在沈家的人。”
拾枝安靜地聽著。
“我娘家的天塌了。我這邊也跟著地陷。沈家怕被我牽連,怕我丈夫的前程影響。他們商量了幾天,最後做了一個決定,把我送到靜寒寺來。”
廊下的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沈夫人鬢邊的碎發飄了起來,在臉側輕輕地拂。沒有去撥,任那些頭發在風中飄著。
“我沒有說不的資格。”
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拾枝以為不會再繼續說了。
“我走的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我上了轎子,沒有說話。我掀開轎簾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臺階上,兩只手垂在側,臉上什麼表都沒有。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會接我出去的。”
沈夫人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那你恨他們嗎?”拾枝問。
沈夫人轉過頭來看著,那雙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很淡很淡的笑意。
“恨有什麼用呢?恨了,他們也不會來接我。恨了,我爹也不會復原職。恨了,我也出不去。”
出手,在欄桿上輕輕地了。
“我在這里住了好幾年了,剛開始的時候,每天都在想為什麼,憑什麼,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想得多了,就不想了,想累了。”
想累了。
拾枝在心里默念這三個字,不是不恨了,不是原諒了,不是釋懷了,而是恨了太久,累了,不想再恨了。恨不了。
想,也許這就是靜寒寺真正的用途,不是讓人靜心自省,而是把人磨到什麼都不想。
“陳夫人是幸運的。”沈夫人又說,聲音恢復了一開始的平靜,“等到了一個回去的理由。周二小姐也是幸運的,哪怕嫁的不是想嫁的人。”
說到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
“而我呢?我沒有理由出去。我在這里,像一口枯井,”
“夫人,”拾枝說,“您不是枯井。”
沈夫人看著。
“枯井是死的,您是活的。您還在這里,您還在呼吸,您還在跟我說話。”
沈夫人看著拾枝,目里有水在晃。
“你這丫頭,”沈夫人說,聲音有些啞,“怎麼這麼會說話。”
拾枝搖了搖頭。“我不會說話。我只是覺得,活著就是活著。只要還活著,就有可能有變化。”
沈夫人抬起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聲音里終于有了一哭腔,“倒是會安人。”
太慢慢地下沉,樹影把廊下的大半截都罩在了影里。沈夫人坐在影中,半邊臉被樹影遮住了,看不清表。
“你也會出去的。”沈夫人說,聲音很篤定,“你跟我們不一樣。”
拾枝抬起頭,看著沈夫人。沈夫人沒有看,依然看著院子里的某個地方。
“沈夫人,”拾枝說,“如果我能出去,你希我幫你做什麼嗎?”
沈夫人想了很久。
“沒有。”最後說,“我沒有什麼想要的了。你出去以後,好好地活著,就當我求你一件事。”
拾枝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沈夫人從欄桿上站起來,朝拾枝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門在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