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要走了。
宮里回了話,說宜州瘟疫是朝廷大事,姜娘子若肯隨夫前往救治,于國于民都是一件功德。
天還沒有亮,拾枝就起了,黑穿好裳,洗了臉,把頭發梳整齊,對著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覺得還算齊整,便推門出去了。
姜娘子的門開著。
燈點著,昏黃的從門里出來,姜娘子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的目落在窗外。
拾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地敲了敲門框。
姜娘子轉過頭來,看見,“這麼早就起來了?”
“睡不著。”拾枝走進去,在對面坐下來。桌子上的油燈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我也是。”姜娘子說。
姜娘子看著,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拾枝的手。的手還是那樣涼,骨節分明,指腹上的薄繭蹭著拾枝的手背。
“你比我想的要好。”姜娘子說,“不管是認字還是認藥,都比我預想的要快。你要記住,學醫是為了救人。”
拾枝用力地點了點頭。
天終于亮了。
拾枝幫姜娘子收拾東西。姜娘子的東西比來時多了一些,多出來的大多是這些年攢下的醫書和藥方。
泛黃的書頁上還沾著批注,蠅頭小楷,一筆一劃都著認真。把書一本一本地摞進木箱子里。
“這些留給你。”姜娘子從箱子里拿出幾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拾枝。“常見病的方子,不復雜,藥材也好找。你認字越來越多,慢慢看。”
拾枝接過冊子,手指在封面上挲了一下。紙是紙,墨跡有新有舊,有的地方還沾著藥的痕跡。
“姜娘子,你還會回來嗎?”拾枝問。
姜娘子正在疊一件裳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不知道。也許不回來了。”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窗外的老樹上,知了得正歡,一聲接一聲的,像是不知道累。從窗戶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晃晃的斑,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發酸。
“你到了宜州,要小心。”拾枝說,聲音有些悶。
姜娘子終于抬起頭來,看著拾枝。的眼眶有些紅,出手,在拾枝的頭頂上輕輕地拍了拍。
“你在靜寒寺,也要好好的。跟著靜心師父好好修行,別懶。馬姑姑心,有什麼事就去找。還有……”
頓了一下,目往姚姑娘房間飄了一下,“那位,你沾。不是怕,是沒必要。”
拾枝點了點頭。
姜娘子把最後一件裳放進箱子里,蓋上蓋子,系好繩子,站起來,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墻角那只熬藥的小炭爐,爐子上還坐著一只陶罐,罐里是昨天熬剩的藥渣。
“走吧。”說。
拾枝幫提著一個小包袱,跟在後,走出屋子,走過廊下,走過正殿前的空地。
靜寒寺的門開了。
馬姑姑站在門,姜娘子站在馬姑姑後。貴人們沒有來送,這是姜娘子自己的意思。
說不必驚旁人,悄悄地走就是了。但拾枝看見西邊的幾扇窗戶後面,有模糊的人影在晃,有人在悄悄地看。
“東西都帶齊了?”馬姑姑問。
“帶齊了。”姜娘子說。
馬姑姑看著,目里有欣,又有難過。
“保重。”馬姑姑說,聲音有些啞,但語氣還是那樣不咸不淡的,
姜娘子朝馬姑姑微微欠了欠。
陳太醫站在門外。他站在下,整個人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他看見姜娘子走出來,角微微地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只是出手,接過了手里的箱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目里有很多東西在流,但又什麼都沒有說出口。陳太醫把箱子放到馬車上。
姜娘子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靜寒寺最後一眼。的目從正殿掃過,從馬姑姑那張永遠板著的臉上掃過,從拾枝那張淚痕縱橫的臉上掃過。
“哭什麼。”說,聲音有些啞,“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救人。”
拾枝用手背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努力出一個笑來,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姜娘子朝走了兩步,出手,把散落在耳邊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作輕而自然。
“我會好好的,你也好好的。”說。
拾枝用力地點了點頭。
姜娘子轉過,走到馬車邊,陳太醫出手,扶著上了馬車,作很輕很穩。然後陳太醫朝馬姑姑拱了拱手,又朝拾枝點了點頭,也上了車。
馬邁開了步子,車吱呀吱呀地響著,慢慢地、慢慢地,駛向遠方。
“別站著了,”馬姑姑說,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該干什麼干什麼去。灑掃的活還沒干完呢。”
拾枝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把手進襟里,到了姜娘子給的那幾本冊子。
紙頁的糙從指尖傳過來,帶著一淡淡的墨香和藥香。
鐘聲響了,一聲一聲的,慢慢地敲,不不慢的,像是在跟什麼人告別,又像是在告訴剩下的人,日子還要過下去。
拾枝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靠在墻邊的掃帚,開始掃地。
秋月從後廚那邊跑過來,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嘆了口氣,“姜娘子走了,以後咱們生病了找誰看啊?”
拾枝說:“我啊,我可是姜娘子的徒弟。”
秋月看了看,搖了搖頭。
正殿里,尼姑們的誦經聲約約地傳出來,低沉而綿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遠古流到現在,從現在流向未來,不急不慢,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