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姑娘在靜寒寺的日子不好過。這是靜寒寺里人人都看得見的事,但沒有人說。
貴人們不說,馬姑姑不說,連最藏不住話的秋月都只是撇撇,把到了邊的話咽回去,化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不好過是應該的。是被姚家棄了的人。
第一次送進來的時候,太後娘娘的臉面還兜得住,姚家的氣焰還燒得旺。如今姚家在朝堂上節節敗退,鎮國公咬死了不放,皇帝的態度一日比一日強,太後娘娘再能耐,也架不住滿朝文武的彈劾。
姚家扛不住了,把惹事的姑娘扔進靜寒寺,門一關,就當沒有這個人。
沒有丫鬟使喚這件事,對姚姑娘的打擊比什麼都大。從小被人伺候著長大,穿有人遞,梳頭有人梳。從來不知道什麼“自己手”,也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需要知道。
可是連發泄怒氣的對象都找不到,只能對著墻壁捶了幾拳,捶得指節破了皮,滲出來,疼得蹲在地上哭。
拾枝照常去送飯。早一頓,晚一頓,食盒放在石臺上,敲三下門。從不往門里看,放下東西就走。
知道姚姑娘不需要的同,也不稀罕安姚姑娘。們之間的關系很簡單,送飯的,吃飯的。僅此而已。
可是當姚姑娘得知了拾枝跟著靜心師父修行的時候,那種沉默的、充滿張力的對峙,在每一次送飯時都在發酵,越來越烈,越來越危險。
姚姑娘看拾枝的眼神,拾枝明白。那種眼神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到屈辱。
拾枝每次端著食盒出現在門口,著整齊,頭發一不,眼神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出的狼狽。
拾枝從來不在面前低眉順眼,也從來不在面前耀武揚威,只是平平常常地站著,平平常常地做事,平平常常地活著。
那種“平常”是最讓不了的,因為做不到平常。
覺得自己在這天天不應、地地不靈,活了一個笑話,而看笑話的人里,有一個是曾經看不上的鄉下丫頭。而且還有了仙緣,呵,可笑……
這種屈辱,比恨更折磨人。
這天,天氣熱得不像話。拾枝端著食盒穿過院子的時候,正午的太曬得後脖頸發燙,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敲了三下門。門開了。
姚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褙子,頭發松松地挽著,幾縷碎發被汗水打了,在臉頰上。
的臉很差,蠟黃蠟黃的,眼睛下面兩團烏青。比剛來的時候瘦了很多,褙子空地掛在上。
看見拾枝,目像往常一樣,帶著恨意和屈辱。拾枝把食盒給,照例沒有多話,轉要走。
“你站住。”
姚姑娘的聲音不大,但尖,像指甲劃過石板,刺得人耳發疼。拾枝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你站住!”姚姑娘的聲音拔高了。
拾枝轉過,平靜地看著。
姚姑娘站在門口,口劇烈地起伏著,的哆嗦著,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滿了。
“你心里在笑,對不對?”姚姑娘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看到我變這個樣子,你心里在笑,對不對?你這個下賤胚子,你以為你配站在我面前?你以為你是誰?你不就是個掃地的嗎?你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憑什麼你能修仙?不過是喝了一杯我不要的酒罷了……”
拾枝沒有說話。站在那里,看著姚姑娘。姚姑娘的憤怒像一陣狂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吹得草伏倒在地,但拾枝紋不。
姚姑娘被這種態度激怒了,把食盒用力摔在地上。
碗碟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炸開,飯菜灑了一地,米飯散落一地,菜湯順著磚往外淌,油汪汪的,在下泛著膩人的。幾片菜葉子沾了灰,蔫蔫地在碎瓷片上。
拾枝低頭看著那些打翻的飯菜,看了幾息的時間。
然後蹲了下來。先把大的碎瓷片撿起來,再把小的碎屑攏到一起。米飯黏糊糊的,沾在的手指上,油和湯混在一起,把的指尖染得膩膩的。
不在意,一塊一塊地撿,一點一點地攏。
“你一定在笑話我。”姚姑娘的聲音從頭頂上落下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尖銳了,變得又薄又脆。
“你一定覺得我活該,對吧?你覺得我推了那個老不死的,我遭報應了,我被關進來了,我活該住在這間破屋子里,活該沒有丫鬟使喚,活該吃這些豬食一樣的飯菜。我看不上那杯酒,所以失了仙緣,活該被所有人看笑話,對吧!你們笑吧,我不在乎。”
拾枝把最後一塊碎瓷片撿起來,用手背了額頭的汗,然後站起,看著姚姑娘。
姚姑娘靠在門框上,兩只手垂在側。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憤怒。知道自己不該摔東西,知道自己不該罵人,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狼狽,但控制不住。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撞了無數次籠子,撞得頭破流,籠子紋不,已經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了。
拾枝沒有笑。的臉上既沒有同,也沒有快意。只是盡量把姚姑娘當一個陌生人,站在那里。
“我沒有笑。”拾枝忍氣說道。
姚姑娘盯著,像是想從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但什麼也沒有找到。拾枝的臉干干凈凈的,上面除了一怒氣,什麼都沒有。
拾枝彎下腰,把地板了一遍。然後把那些碎瓷片攏到一起,用食盒的蓋子兜著,端起來。
“明天我會再來。”說,語氣已經和平時一模一樣,不冷也不熱,“今天的沒了,你先著吧。”
端著那兜碎瓷片,轉過,走了幾步,後傳來哭聲。
沒有回頭。知道那不是該看的。拾枝只是一個送飯的丫頭,沒有資格接住那些眼淚,也沒有義務。
畢竟誰沒個脾氣,能平常地給姚姑娘送飯已經是的忍耐了。
但走得慢了一些。後那哭聲還在,越來越低,越來越碎。
想,也許姚姑娘也會變的。被關久了,總會磨平了、認命了。像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被扔進了河水里,日復一日地被沖刷,棱角一點一點地磨圓,最後變一塊的鵝卵石,再也扎不了任何人的手。
姚姑娘會變那樣嗎?拾枝不知道。但知道,自己不再是青山鎮那個趴在廢墟里不敢哭的小姑娘了,也不再是宮里那個戰戰兢兢、連呼吸都要得輕輕的拾枝了。
的里有了一團,不大,但很穩,風再大,也不滅。
端著碎瓷片去了後廚,把碎片倒進墻角的垃圾堆里,在水盆里洗了手,在圍上干。
後廚的門被推開了,秋月探進頭來,看見:“拾枝,你臉不太好,沒事吧?”
拾枝搖了搖頭。“沒事。食盒打翻了,我洗下就好。”
“誰打翻了?”
拾枝沒有回答。秋月見狀沒再問,走開了。
後廚里沒有人。灶臺上還溫著一鍋綠豆湯,是王婆子煮了給大家解暑的。拾枝舀了一碗,蹲在灶臺後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綠豆湯是涼的,加了冰糖,甜的,從嚨一路涼到胃里,把夏日午後的燥熱沖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