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寒寺的後院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苔得能溜人。貴人們洗漱、洗、喝茶、做飯,都用這口井的水。
夏天的時候,井水清涼甘甜,王婆子煮一大鍋綠豆湯,用井水鎮涼了分給大家喝,是靜寒寺里為數不多的、所有人都喜歡的吃食。
傍晚沒有晚霞,天空灰蒙蒙的,天氣悶熱得不像話,一風都沒有,老樹的葉子耷拉著,蟬得有氣無力。
拾枝修煉了一個時辰,收了功,滿是汗,想去井邊打盆水子。走到後院的時候,看見沈夫人站在井邊。
這本不算奇怪。沈夫人雖然深居簡出,但打水這種事偶爾也自己做,畢竟進了靜寒寺的貴人是不許帶丫環的。
但今天沈夫人站在那里,姿勢不太對,兩只手撐在井沿上,像是在看井里的什麼東西,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拾枝加快了腳步。
“沈夫人?”了一聲。
沈夫人猛地轉過頭來。的臉白得嚇人,沒有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看著拾枝,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嚨里只發出了一些破碎的、不字句的聲音。
拾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沖到井邊,往井里一看。
井很深,井口的線照不到底,只能看見黑黢黢的水面上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沉了下去。
拾枝的聲音在發抖,“沈夫人,什麼掉下去了?”
沈夫人的哆嗦了很久,終于出了幾個字,像是用盡了全的力氣:“姚……姚姑娘。”
拾枝的腦袋里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趴在井沿上,把子探進去,拼命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圈一圈快要散盡的漣漪,還在無聲地提醒著,剛才確實有人掉進去了。
“來人啊!”拾枝的聲音在後院的上空炸開,“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出去。很快,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馬姑姑、秋月、春草、王婆子、幾個尼姑,連住著的幾位貴人都探出頭來張。
馬姑姑第一個沖到井邊,看了一眼井里的狀況,臉鐵青,回頭沖著王婆子喊:“去人來!快!”
王婆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馬姑姑又沖著秋月喊:“找繩子!”
靜寒寺了一鍋粥。
但姚姑娘被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軍們下了井,把人撈上來。渾,頭發散地在臉上,面青紫,烏黑,肚子鼓脹脹的,灌滿了水。
王婆子試著給按腔,水從的里流出來,混著泥沙和青苔,淌了一地。但再也沒有醒來。
就那樣躺在井邊的青磚地面上,漉漉的。不再是那個在靜寒寺里摔東西罵人、把怒氣撒在所有比弱小的人上的姚姑娘了。
只是一尸,青紫的,腫脹的,沒有溫。
馬姑姑讓人把抬回了屋子。
消息傳開的時候,丫鬟們聚在後廚竊竊私語,尼姑們在禪房里低聲議論,貴人們站在廊下,三三兩兩地頭接耳。
所有人的話題都圍繞著同一件事,姚姑娘是怎麼掉進井里的。
“自己掉下去的?井沿那麼高,怎麼會自己掉下去?”
“沈夫人當時在場。說是姚姑娘自己不小心下去的,沒來得及拉住。”
“沈夫人的娘家,不就是得罪了姚家才被貶的嗎?”
竊竊私語的聲音大了一些,目開始往沈夫人的方向飄。
沈夫人從井邊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了屋子里,門關得嚴嚴實實的,窗紙上不出一點。沒有人看見的表,沒有人聽見的聲音,只剩下一扇閉的門和滿院子流竄的謠言。
“沈夫人恨姚家,這是明擺著的事。姚姑娘又是姚家的人,在跟前掉進了井里,你說巧不巧?”
“當時就們兩個人在,別人都不在。姚姑娘落水了,沈夫人不喊人,就那麼在井邊發呆?要不是拾枝去了,打算發呆到什麼時候?”
“喊了沒?誰知道喊了沒?”
這些話一句一句地鉆進拾枝的耳朵里,蹲在灶臺後面,兩只手捂著耳朵,但那話還是進來了,擋不住。
秋月蹲在旁邊,臉也不好看,但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地手拍拍拾枝的肩膀。
馬姑姑從門口走進來,臉鐵青,一進門就把所有人都轟了出去。廚房里只剩下和拾枝。
“你當時看到了什麼?”馬姑姑蹲下來,和拾枝平視,聲音得很低,但語氣里的分量很重。
拾枝抬起頭,看著馬姑姑的眼睛。
想起了那個傍晚的每一個細節,沈夫人兩只手撐在井沿上,肩膀在發抖,臉白得嚇人。
想起沈夫人轉過頭來看的那個眼神,那是恐懼,是真真切切的、裝不出來的恐懼。
“我到的時候,沈夫人手撐在井沿上。看起來很害怕,很害怕。”拾枝小聲地說,“說姚姑娘掉下去了,說的時候在抖,聲音是啞的。”
“有沒有說姚姑娘是怎麼掉下去的?”
“說是不小心下去的。”
馬姑姑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在廚房里來回走了幾步。的腳步聲很重,地面被的鞋底磕得篤篤響。
“靜寒寺會死人,但不會出兇案。”馬姑姑停下來,看著拾枝,“別人說什麼你不用聽,你只說你自己看到的。聽到了沒有?”
拾枝點了點頭。
夜里,拾枝躺在床上,把沈夫人說的那些話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那個連恨都恨不了的人,會是殺人兇手嗎?會有那樣的力氣和決心嗎?
沈夫人看井里的那個眼神,是一個人在極度的恐懼中才會有的眼神,那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
姚姑娘的那間屋子,燈還亮著。是馬姑姑讓人點的一盞長明燈,給死人照路的。
拾枝把被子拉到下,面朝墻壁。
姚姑娘死了。那個推倒林阿娣、害傷、最終讓死去的人死了,死在靜寒寺這座四面高墻的院子里。
拾枝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老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個人在一遍一遍地說著什麼,但拾枝聽不清。
只是聽著那聲音,慢慢地、慢慢地,沉進了夢鄉。
夢見了一片很大的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漣漪在擴散,越來越大,越來越淡,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站在水邊,想往里面看,但水太深了,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在後的名字,轉過,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吹得的頭發在眼前飄來飄去。
在夢里蹲下來,把手進那片水里。水是涼的,的手指在水里劃了一下,水面上又漾開了一圈漣漪,一圈一圈地開去,到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醒了。
窗外已經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