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玉能明顯覺到男人進來後似乎淡淡瞥了自己一眼。
待抬頭看去時,便見主位的陸機神寡然,霜白擺如白梅垂落于地,骨節如玉的長指正用房上好綢拭琴,每一寸都得極輕極細,惜骨。
孟芙玉想起,幾日前他在寒山上有危險,與他共渡難關,用樹枝牽引著他下山。
然而待雍王的侍衛尋到他們後,在去見謝月素姑娘之前,陸機卻用放干凈的繡竹紋手帕將手指拭干凈,方才去見謝月素一面,對在山上被所救的事只字不提。
男人授琴時,孟芙玉也只安靜當個背景板。
陸機課堂不茍言笑,沒把們當閨中子,而是待們如科舉學子般嚴厲。
那琴聲音清如玉,清和悠遠,如松風澗。
才第一堂課,陸蓉蓉便因上課分神,被陸機當著們的面罵哭了,冷若冰霜,不留面。
陸蓉蓉本就氣,眼眶立刻紅了一圈,豆大的淚珠便掉了下來,哭得人疼惜。
陸機抱琴離座。
蘭香進來道:“姑娘先歇一炷香後,大公子再給姑娘們授課,姑娘先用些梅花茶緩緩氣,養養神。”
男人一離開水榭,陸家姑娘們個個都讓丫鬟肩捶背的,適才皆心戰膽栗到出了冷汗。
饒是孟芙玉通過話本,早已知曉陸機授課的習慣,經這樣規行矩止的一堂課下來,的手指也酸得不行。
接下來,繼續剩下的半堂課。
陸機將指法要點盡數講完,空出時間,讓們各自彈一首《良宵引》練手,目沉靜掃過眾人,誰的音準有差、誰稍欠火候,皆被他記在心上,只待眾人彈罷,再逐一指點。
孟芙玉比其他人倒是沉得住氣,再者陸機不愧是雅琴居士,他課上的指點令開竅不。
將手放在琴弦上,靜下心彈奏。
一曲終了,孟芙玉睜開眼,卻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就連陸的眼眸都出了詫異的彩。
孟芙玉愣住了。
還是子雅靜又溫的大表姐,陸姝先開口道,“表妹彈得真好。”
陸蓉蓉語氣酸溜溜的,怪氣,“沒想到孟表妹深藏不,琴藝上竟有這樣的造詣。”
陸姝又微笑道,“你們看孟表妹這雙手。”
一發話,所有人都不由去看向孟芙玉放在琴弦上的那只手,膩瑩白,手背澤像藏在木匣里暗生珠的珍珠。
陸姝聲,贊嘆:“表妹這手纖細又,指節如蔥,在場的姑娘里就沒有比手指要嫻靈活的了,依我看,再復雜困難的曲子,表妹都彈得出來……”
“手指靈活”一詞出現。
孟芙玉驀然聯想到什麼,臉蛋紅,像碎了玫瑰,子發到不行,不堪目的回憶進了的腦袋。
隨著陸姝的輕言細語。
手指猛地一,指甲刮了琴弦,古琴發出了弱的音——
孟芙玉明顯覺到,坐在上方的陸機,那道薄薄清冷的目也隨之落在了的上。
水榭不大,陸姝的音量不低。
故此,陸姝的話自然隨著湖風,清晰地傳進了男人的耳中,孟芙玉本不敢抬頭去看他臉上的神。
但想,陸機清心寡,腦中只有圣賢書,應該不會想到這一層面上。 果然,陸機移開目,繼續授琴。
那晚的記憶,他謫仙之人,怕是八早已忘得一干二凈。
孟芙玉松了一口氣。
可接下來,上課一直分神,臉頰的通紅褪不下去。
可饒是陸機面平靜。 可孟芙玉還是心了,課堂上還是彈錯了一個音,顯得極其突兀。
于是一白的陸機便出現在了的面前,居高臨下,眉眼清寂嚴厲。
他漆黑冷雪的瞳孔里倒映著的影,音似碎玉。
“表妹在想什麼?”
聽著陸機高潔的聲音,即使先前在打過水的銅盆里清理了無數次,可此刻雙手在他的眼皮底下彈琴,這樣高雅莊重的樂,孟芙玉手指一。
更覺愧,在心里唾罵自己心思不純、可恥。
陸機淡漠的眼睛將咬,睫如蝶翼般的一幕映在眼底。
他才發現指甲形狀圓潤好看。 不像其他人染尾花,指甲澤是天然的淺,指甲又又亮,最適合用來彈琴。
他薄微啟,“若再心不定,琴毫無靜氣,無琴心,往後便不必再來我這里學琴了。”
眼前的男人,比日後的陸首輔大人不知年輕了幾倍,卻更加高潔如月,不可染指,冷到心里發。
陸機說完,不再看,拂袖離去。
一席話說得眾人皆斂聲屏息,連廊下的風都似凝住了幾分。
孟芙玉愣住,垂目,半晌不敢作聲。
待所有人練手完,主位上的陸機便一一講解,還會給們評級。
陸姝乃大家閨秀,被評為甲等。
陸為這次準備了許久,也是甲等。
薛霜乙等,姚雪和陸蓉蓉丙等。
至于孟芙玉竟被評為了丁!
聽到自己的績後,孟芙玉剎那間掐了手。
就因為今日在課上分神,他就給打了這麼低的分數?是在寒山里發現了昏迷不醒的他,否則他早就被虎狼給叼走了!他就這麼半點不留面?!
素來以琴技自傲,何況往日里,一向將他視作楷模與良師,曾得了他手書的琴譜摹本,日夜挲臨摹,勤學不輟,期能仿得他一二。
沒想到,今日卻被正主給批得一無是。
孟芙玉低頭,通紅了眼圈,不到片刻,的心便平靜下去,再無起伏。
他本是垂眸理弦,目淡淡掃過,忽見垂首時通紅的眼圈,以及眼尾那顆依稀閃爍的淚珠,他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
陸機睫影輕落,理完弦便抱著古琴,人如寒玉,離開了水榭。
下了課,其他人紛紛對投來了同的眼神。
孟芙玉只是平靜將琴收進琴里。
就連對懷恨在心的陸,臨走前卻是默默瞥了一眼。 在看來,孟芙玉的琴技絕對不在之下,但也不知為何堂兄給孟芙玉的評級會這麼低。
陸蓉蓉走過來,都看順眼了,兩手叉腰,“看來,我不是最差的那一個嘛!有孟表妹給我墊底!”
陸蓉蓉還想用的三腳貓功夫教,神像是只傲得意的貓兒,“表妹,雖然我只得了個丙,但比你的丁等還是高了一個等級的,若你實在有什麼不懂的,我可以教你。把你教出個丙等,還是可以的。”
孟芙玉:……
不想理四表姐。
在看來,跟陸蓉蓉這種好吃懶做的比較,簡直就是在侮辱。
孟芙玉對面坐著薛霜。
許是因為寡居帶孩子的原因,薛霜生得小家碧玉,格又文靜,常常不說話,是楚楚可憐的那一掛,多半都會引起男人的憐惜。
薛霜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抱起琴來,看起來弱不風的。
孟芙玉卻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都是妖艷賤貨,怎麼可能看不出來薛霜這次來聽陸機授琴是為了什麼。
但如今不會為了陸機跟薛霜勾心鬥角,搶男人了。
孟芙玉比較琴,親自抱著琴,剛要出梅雪居。
然而梅雪居實在太大,竟不小心在里面迷了路。
果真如蘭香所說,這里看守甚嚴,即便是一扇小門的門口,卻守著兩個侍衛,每當只是不小心靠近,那些侍衛銅鈴似的眼睛便會兇惡地瞪過來。
但孟芙玉想,梅雪居的嚴看守,想來原因還有另一層別的緣故。
話本小說里據說,陸機書房里一直藏著謝月素的畫。
那是謝月素有一次出現在皇宮筵席上,陸機對一見鐘,而後他便將憑欄花的一幕畫了下來。 這樣的行為,對于子來說本就很冒犯。
那是他為話本男主,對主謝月素心向明月的慕與覬覦。
陸機也怕此畫泄驚擾到謝月素原本安穩的生活,故一直將畫藏得風不,雪藏著自己卑微的意。
故此陸機的書房,應是看守最嚴的地方。
孟芙玉輕垂眼瞼,路繞來繞去,終于來到了通向大門的蘇園。
結果在蘇園里,卻巧遇到薛霜在和陸機的大丫鬟蘭香說話。
因著薛霜這個表姑娘在陸府寡居,邊還帶著稚子度日,蘭香見形單影只,事事親力親為,心中便多了幾分憐惜,平日里都會對多關照幾分。
薛霜正下課,的丫鬟便抱著的兒子過來梅雪居尋母親了。
薛霜抱過嘉哥兒。
蘭香上前了他的腮幫子,笑道,“嘉哥兒又長高了。”
薛霜卻覺得愧疚,細著聲:“嘉哥兒還小,孩心又喧鬧,我只恐他來梅雪居尋我,吵擾了蘭香姑娘諸位。”
蘭香細看薛霜,卻見纖瘦如柳,不由生了幾分同,“薛表姑娘說哪里話。大公子素來在書房讀書,況且只授琴這一日過來,便是嘉哥兒頑劣些,也斷斷吵不到大公子,姑娘盡管放心,不打的。”
薛霜低垂眼瞼,心下方才略安,抱著嘉哥兒聲謝道,“多謝蘭香姑娘諒,這般通融,我心里已是激不盡了。”
片刻後,薛霜又從太湖石後傳來聲音。
“蘭香姑娘,為何近日時時愁眉苦臉的?”
孟芙玉聽見蘭香嘆息了一聲,“說來話長,兩月前大公子便落了一枚羊脂玉佩,奴婢們搜遍了整個梅雪居和陸府,還是沒尋著影,那可是大公子的心之。”
沒記錯的話,話本里陸機的玉佩本是他要送給謝月素的定之。
聞言,躲在花叢之後的孟芙玉卻僵住了。
自從撿了話本,便將以前所干的事給忘記了。
陸機的那枚玉佩便是的。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枚玉佩此刻便在的上。
原來當初的孟芙玉還是個病,便將陸機的玉佩在了最喜歡的一套羅的襯里,這樣便可以穿著……
而今日恰好,穿的便是這條藕荷雲形千水,縹緲如煙。
孟芙玉都快聽到了自己心臟加快的聲音。
要是被陸機知道了,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興許,陸機會覺得是個變態吧?孟芙玉悄悄攥拳,心慌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