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終日不休
驟雨終日不休，瓢潑般傾瀉而下，濃雲蔽日，四下昏昏沉沉。
似與這天道相和，這世道也變了，昔日的盛世繁華，竟一朝烽火遍地，山河驟。
道旁一殘損不堪的土地廟，屋頂缺了偌大一塊，雨簾直直落進屋，墻磚松剝落，門檻朽斷在地，幾尊神像東倒西歪，蒙著厚厚塵土，四蛛網布，荒草從墻隙里鉆出來，滿目狼藉。
這七人已在此躲了一整天，阿梵便是其中之一。
腹中早已空空，包袱里雖藏著幾塊干冷餅，卻始終不敢取出。
殿腸轆轆之聲此起彼伏，人人心懷戒備，都怕僅存的口糧被旁人搶去。
飲水更是不敢多沾，一來外頭大雨滂沱，進出不便，二來也顧慮諸多。
眾人除了孩亦無一人敢安然睡，一道道冰冷的目在彼此上來回掃視，暗中窺探著旁人行囊。
而阿梵肩上的包袱，自始至終都被人牢牢惦記著。
那包袱里是僅有的家當，幾兩碎銀，一換洗裳，還有……。
阿梵靠在墻角，垂著眼，不聲地將包袱往懷里攏了攏。
左頰上覆著一塊掌大的印記，那是離宮前，特意用草木混著赭石調和而。
待干，便與渾然一，瞧著竟如同天生的胎記一般。
對著水面照過，丑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一陣風過，雨似乎小了些。
遠傳來急促的奔跑聲，夾雜著陣陣馬蹄響，聽靜，人不。
“媽的，下了一路！”一個獷的男聲罵道
“大哥，前面有座廟，咱們進去躲躲！”
“來，五哥，慢著點！”說話的人聲音朗朗，帶著年人特有的鮮活。
接著，破舊的廟門被一下子撞開，一行十余人闖了進來。
其中一人被左右攙扶著，左肩纏著繃帶，水、雨水混著泥跡，繃帶早已看不出。
此人看樣子傷的不輕。
這些人量不一，高矮各異，年齡大都在二十幾歲上下，手中提著兵，上的服雖殘破，卻很齊整，看樣子像是從哪退下來的兵丁。
眼下國祚將傾，各地節度使叛，戰爭頻發。
這些人在此出現，最大的可能是范兵起，或者是從北邊敗退下來的殘兵。
破廟原本狹小的空間更顯局促。鬥笠與蓑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本來就不干的地面更了。
睡在墻邊的乞丐翻坐起，剛要開口罵人，一瞧這群人，立刻噤了聲，回了稻草堆里。
原本就冷的廟，更冷了。
阿梵飛快地抬眼，打量著這群人。
為首的是一名黑男子，此時正側而立，量高大，窄腰寬背，長而筆直。
雨水打了衫，料在上，勾勒出的線條與力量。
此人雖淋了雨，卻不顯狼狽，鬢發齊整，下頜線條凌厲如刀削。
他——應是這一行人的頭。
此時男人也轉過來，抬手虛按了下側兵刃，目慢悠悠地巡視著整座破廟。
從破窗進來的線，斑駁地打在他的臉上，將五映得清晰可辨。
男子年約三十，劍眉星目，兩鬢線條利落如削。長發高高束于頭頂，周氣度凜然。
他雙微微分開穩穩站立，是久經行伍之人特有的站姿。
男人似乎覺到有人打量，鷹隼一般的眼睛掃過眾人，最後目落在阿梵上，像獵人盯住了獵。
他看了一眼阿梵，又掃視周圍，這里的七人，應該都是因戰而南下的流民。
其中幾人應是一家，挨在一起，中間是一個孩子和一個人，兩邊分別是一位老人和兩個年輕人。
地上躺著的是個乞丐，這破廟原來應是他的地盤，只有他下鋪著稻草，蓋著一床看不出的破被。
還有一個青年，一氣，眼珠不停地轉，時不時盯著蹲在墻角的人，當看見黑男子打量的目時，青年出了一個諂的笑容。
黑男子輕蔑的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轉回了阿梵上。
只見阿梵蜷在墻角，抱著一個包袱，子瘦削，雖穿著圓領男裝、發髻高束，但仍可看出是個人。
這人不算好看，應該說有些丑。
尤其是臉上那片胎記，遮了半張臉，黑褐斑駁，看著可怖。
但人有一雙好眼睛，大而黑亮，眼睫彎而長，抬眼看人時眸澄澈，一眼不見底。
此刻這雙眼睛低垂著，濃的睫在眼下投了一片影，看不清神。
男人多看了阿梵一眼，不是被那張丑臉吸引，而是那雙眼睛，不該長在這樣的人臉上。
片刻後，他收回目。
廟里短暫的沉寂之後，肚子的聲又響了起來。
又一陣風吹過，破廟的門窗忽閃了幾下，發出哐當的悶響。
風過雨漸歇，一不愿地過雲層，破廟的線霎時亮了些許。
那十幾名軍漢魚貫而出，原本仄的廟，頃刻間空曠了許多。
其他人也了起來，有抱起孩子往外走的，有站起來左右張的。
那個一氣的青年把目投向了阿梵，滿眼算計。
阿梵心中一，抓包袱，急忙往外走。
剛踏出廟門，那青年便一把抓住阿梵的胳膊，扯著嗓子吼道：“你這婆娘，鬧了一路了，還不快走！”說著就拉扯阿梵跟他走。
阿梵力掙，不停拍打對方的手臂，大聲疾呼：“我不認識你！抓我做什麼！”
“這瘋婆娘！”青年抓著阿梵不放，扭頭看向眾人，涎著臉解釋道，“我這婆娘有病，上來瘋勁，誰都不認。”
其實他不用解釋的，這世道，就算他是拐子，也沒人愿管閑事。
黑男子回頭看了一眼，目漠然，轉抬就走。
阿梵用力掙扎，狠命想掙那青年的束縛，大聲呼救，聲音卻被風吹散，傳不多遠。
眼見眾人越走越遠，若無人相助，真要被這拐子拖走了。
急中生智，阿梵猛地低頭，一口狠咬在青年的胳膊上。
青年吃痛，大一聲，松開了手。
阿梵趁著這間隙，拔便往那一群軍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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