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陸驍那雙沉默的眼睛，那不是一雙想要安穩的眼睛。那里面藏著刀鋒，藏著經過生死的人才有的冷與沉。
飯做好了，一家人圍坐在堂屋里。
陸母特意多蒸了一碗蛋羹，推到阿梵面前：“姑娘太瘦了，多吃點。”
阿梵把蛋羹推給孩子們，兩個小家伙看著阿梵，同時道：“姐姐吃。”
余慶也在一旁跟著說：“阿梵姐姐快吃，大娘的蛋羹可好吃了！”
阿梵見推辭不過，用小勺舀了一口，的蛋羹口即化，帶著淡淡的咸香。
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熱乎的家常飯了，熱的人眼眶發燙。
阿梵飛快眨了眨眼，下眼底翻涌的細碎緒，抬眼對上圍在一旁、正靜靜著的幾雙眼睛，彎起角，眉眼地笑著說：“真好吃！”
“我就說嘛，大娘做的蛋羹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余慶得意地揚了揚下，語氣里滿是篤定。
一旁兩個小娃娃也跟著晃著小子，揮舞著小胳膊，脆生生附和：“祖母做的飯最好吃啦！”
陸驍坐在對面，低頭飯，眼底涌上些許暖意。
阿梵看著這一家子，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安穩。
夜深了。
陸母將阿梵安置在東廂房，被子是新洗過的，曬得蓬松。
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院中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幾聲蟲鳴。
隔壁正房，陸驍尚無睡意。
他坐在床沿，借著昏昏燈火，細細挲打磨手中的橫刀。
指尖緩緩過刀，他微微側過刀鋒，瞇眼凝著寒芒森然的刃口，腦海里卻浮起一柄小巧的匕首。
那匕首形玲瓏，烏木刀鞘上鏤刻著細碎紋路，看著平平無奇，形制普通。
可刀刃卻是百煉鋼，鋒利堅韌。
這個孤一人輾轉南下的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阿梵在陸家住下了。
天還沒亮，就聽見大公引頸高歌，一聲接一聲。
阿梵睜開眼，下鋪了厚厚的棉褥，雖遠不及宮中，但難得的是一份寧靜與溫暖。
阿梵已經好多年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懶腰，又將頭埋在被中，吸著那的味道。
一會，翻坐起，將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攏了攏頭發，推門出去。
清晨的空氣里有水的氣，混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腔里那塊堵了許久的東西在此刻得到了些許的釋放。
環視院落，看見把掃帚便拿了起來，從院門口掃起。
黑漆木門後的青磚地落了一層薄灰，還有昨夜風吹進來的幾片枯葉。
阿梵彎著腰，一下一下掃得仔細，連墻角那叢指甲花底下的碎屑都沒放過。
掃完院子，又尋了塊舊布，打了一盆清水，將堂屋的門窗桌椅了一遍。
陸家的宅子不算大，正房三間，坐北朝南，青磚灰瓦，最左側的那間應該是陸驍的書房，平時是鎖著的。
正房兩側各有一間廂房，東廂住著，西廂住著余慶，還堆著些雜。
院子方方正正，鋪著青磚，磚里雜草全無。
院中留了一個花圃，不大，約莫一丈見方，用碎磚圍了個邊。
此時花圃里的仙花開得正好，的、紅的、紫的，一簇簇在一起，花瓣上還掛著珠，在晨里微微發亮。
花圃角落里種著一株石榴樹，枝頭掛著幾個青的小果子，拳頭大小，皮上泛著淡淡的紅暈。
正房後面還有一個小園子。
阿梵推開側門走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後園比前院大了將近一倍，卻被拾掇得整整齊齊。
靠墻一排竹架子，爬滿了瓜藤，黃花點點，幾條瓜垂下來，尺把長，翠綠可。
旁邊是一畦韭菜，割過的茬子又冒了新芽，細細的。
另一畦種著小蔥和芫荽，蔥葉子支棱著，芫荽的香氣混在晨風里，清清爽爽。
園子東邊還有一架葡萄藤，藤蔓攀著木架長得匝匝，掌大的葉子層層疊疊，遮出一片濃蔭。
藤下掛著一串串青葡萄，綠豆大小，還不到吃的時候。
阿梵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咯咯咯”一陣喚。
循聲去，園子西側靠墻搭了一個棚。
棚里十幾只母正咕咕著，在棚里來去。棚門用一木別著。
一只大公就站在棚最高的橫木上，火紅的冠子，油亮的羽，昂首，像個得勝的將軍。
它偏過頭，用一只圓溜溜的眼睛瞅了阿梵一眼，然後振了振翅膀，又引頸高歌了一嗓子。
阿梵忍不住彎了彎角。
這小院，一草一木都著煙火氣，讓人心里踏實。
正蹲在棚邊，順手從旁邊的草筐里抓了一把碎菜葉扔進棚，母們立刻撲騰著翅膀涌過來，爭相啄食。
“姑娘起得這樣早。”
後傳來陸母的聲音，帶著笑意。
阿梵站起，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過去。
陸母站在後園門口，一靛藍的布衫，頭發梳得一不茍。
看著干干凈凈的院子，又看了看阿梵，“這孩子，怎能讓你干活。大早上一個人忙了這許多。”
阿梵搖頭笑道：“不礙事的。我在家時也常做這些，閑下來反而不自在。”
陸母拉著阿梵的手，語氣里帶著疼惜：“往後別這麼見外，當自己家一樣。”
阿梵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正說著話，前院傳來“吱呀”一聲門響。
陸母和阿梵往前院走，迎面正見陸驍從外面進來。
他今日換了一深灰的短褐，袖口用布條扎，腳蹬一雙黑布靴。
肩上扛著一大捆柴火，一手推門進來，腳步沉穩，氣息不。
晨從門口斜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雖是一布打扮，但掩不住那勁瘦的形與俊朗凌厲的面龐。
陸驍將柴火卸在院墻邊的柴垛旁，一碼好。
“你們起的這麼早！”
西廂傳來余慶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他著惺忪的眼睛，打著哈欠走來出來，目茫然地在院里轉了一圈，看見阿梵時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咧笑了笑。
“阿梵姐姐起這麼早啊……”
“皮猴子，怎不多睡會！”陸母笑著說。
“我起來打水。”余慶撓撓頭，笑道。
說完邊系扣子邊從墻角拿起扁擔，兩頭掛上木桶，晃晃悠悠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