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得真好。”阿梵走過去，了他的腦袋，“爹爹還教了你哪些？”
陸昭翻了幾頁，指著“玉不琢，不”這幾個字，念了一遍。
阿梵看著書頁上的圈點批注，舊痕淡淺，新跡清晰，心里明了，陸驍每次歸家都會教孩子識字。
想了想，輕聲道：“昭哥，姐姐教你好不好？”
陸昭眨了眨眼睛，還沒回答，陸寧也湊了過來，抱著阿梵的胳膊：“寧寧也要學！”
阿梵將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攬在懷里，翻開《三字經》的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講，遇著典故便用淺白的話說小故事。
講到“昔孟母，擇鄰”時，便講孟子的母親為了讓他好好讀書，搬了三次家。
陸昭聽得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偶爾還會提幾個問題，啊梵都會耐心地一一解答。
日頭漸漸移到中天，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驍和余慶回來了，兩人一進院門，便看見這樣一幕。
阿梵坐在門檻上，左手攬著陸寧，右手握著陸昭的小手，指著書頁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著。
照著阿梵那沒有胎記的半邊臉，瑩白如玉，眼神晶亮，專注而溫。
陸昭仰著臉，跟著念：“教——之——道，貴——以——專。”
陸驍在院門口站住了。
余慶也愣住了，他張了張，小聲嘀咕了一句：“阿梵姐姐……還會教書？”
陸驍沒有回答，墨的眼瞳微微斂起，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坐在門檻上的人。
半晌，他抬步走進院子，聲音低沉：“回來了。”
阿梵抬起頭，看見陸驍正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冊，眼中神莫辨。
笑道：“陸大哥回來了。昭哥在念書呢，念得很好。”
說著，若無其事地將書合上，遞給陸昭，站起拍了拍裳，走向灶房：“我去幫伯母做飯。”
午後時分，一輛運糧馬車停在陸家門前。
糧店的僕役領著人手忙著卸糧搬袋，腳步不停。
他一邊忙活，一邊笑著搭話：“陸大人果真眼長遠！我家掌柜方才還念叨，您這批糧食剛訂下，往後貨價便要往上調了，足足要漲三。如今城里各家糧鋪，今日已然齊齊抬了價錢。”
陸驍笑了笑，未作言語，目卻追向阿梵的背影。
這個人一半丑陋，一半艷麗；一半赤誠，一半偽裝；一半懵懂，一半聰慧。讓人琢磨不。
蘇婉清進陸家門檻的時候，心里頭是帶著三分忐忑的。
今日特意穿了件藕荷的褙子，頭發松松地挽了個發髻，耳畔戴了朵小小的絹花，來時對著銅鏡照了三回才出門。
丫鬟翠屏在後頭抿著笑，說比過年還講究。
不答話，只是又整了整襟。也怪不得張，年前托了母親來說親的事，陸家那邊說陸驍人在北方，暫且擱下了，這一擱就是小半年。
如今陸驍回來了，再來陸家，雖說面上是來陪陸母說話的，可心里那點心思，就像揣了個兔子似的，咚咚跳個不住。
一進院子，就聽見正房里頭笑聲朗朗的。
陸母的聲音聽得出來，還有幾個孩子的聲音，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蘇婉清臉上不由得浮了笑意，腳步也輕快了些。
這一年來，常來陸家，跟陸母得親熱，跟兩個孩子也玩得。
剛要邁上臺階，就聽見里頭有個陌生的聲音，清婉轉，似山澗流泉，溫潤悅耳。
蘇婉清腳步一頓，微微側了頭，心想：這是誰在說話？
翠屏在後也聽見了，小聲說：“姑娘，陸家莫不是來了客？”
蘇婉清沒應聲，整了整神，抬腳進了門。
一眼就看見了正堂里頭的人。
陸母坐在主位上，手邊坐著一個年輕子，看模樣不過二十歲上下的景，穿著一半舊的月白裳，頭發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髻，斜著一支素銀簪子，再沒有旁的裝飾。
這子側臉看的驚人，眉如遠山，目若秋水，皮白凈得像上好的細瓷，安安靜靜坐在那里，通上下有一大家氣派。
蘇婉清的目又在這子臉上轉了一圈，心里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大娘，我來了。”笑盈盈地福了一福。
“今兒個家里新到了一批細糧，我娘說讓我帶些來給您嘗嘗。”說著回頭示意翠屏把東西呈上來，是一小袋磨的白面，用藍布口袋裝著，扎了口，上頭還繡了個小小的“蘇”字。
陸母一看是蘇婉清，笑道：“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一邊說著，一邊拉坐下，又忙著去倒茶。
蘇婉清坐下之後，目便不著痕跡地又落到了那白子上。
那子正低著頭，手里端著茶盞，安安靜靜地喝茶。
蘇婉清心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覺又浮了上來，可還是笑著問道：“這位姑娘是……以前倒不曾見過。”
陸母“哦”了一聲，笑呵呵地說：“這是阿梵，北方過來的，在家里暫住幾天。”
蘇婉清微微一怔，目又落在那個阿梵的子上。
阿梵這時候才抬起頭來，目在蘇婉清臉上停了一瞬。
只見此人生得一副中上容，算不上傾國傾城的絕，卻勝在眉目舒展，氣韻溫婉。眉眼生得和細長，眼尾微微垂落，鼻梁秀氣直，瓣小巧飽滿，是養尊優養出的瑩白細膩，不見半點糙。
阿梵角微微了，出一極淡的笑意，算是打了招呼。
蘇婉清目卻是一滯，停在了阿梵的左頰上，掌大的褐胎記，與周圍的白皙形了分明的對比，猶如一件有瑕疵的上好瓷。
盯著那片胎記看了幾息，心里頭忽然像打開了一扇窗，亮起來。
蘇婉清的角幾乎要不住地上揚了。
飛快地垂下眼簾，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心里卻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這子破了相，生不出什麼風浪！
陸驍堂堂果毅都尉，雖說如今是鰥夫，可好歹也是，家里有田有產，便是續弦，也要找個門當戶對的。
蘇婉清家里開著糧鋪，殷實富足，又是清清白白的兒家，哪里是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破相子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