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梵被拉著手拖到正堂，陸母已經去歇午覺了。
桌上擱著一碟桂花糕，還剩下五六塊。
“阿梵姐姐，你快嘗嘗！”寧姐踮著腳，將那碟子往阿梵面前推了推，碟子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阿梵在桌邊坐下來，拿起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下一口，細細地嚼了嚼。
質略略有些，不算細膩，不似宮里頭那些制的糕點，要磨過幾道篩過幾回，口即化，糯得像含了一口雲。可這一口咬下去，樸實的桂香便從齒間漫開來，甜意也是清清爽爽的，不膩不齁，帶著一種家常的、踏實的味道。
阿梵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像是小時候在老家吃過的那種。逢年過節，母親會蒸一鍋桂花糕，就是這個味道，的，香香的，一口下去，滿都是秋天的甜。
“好吃。”認真地點了點頭，眉眼彎了彎，出一個滿足的笑。
寧姐也抓起一塊，一口一口地咬著，糕屑沾了滿，像長了白胡子的小老頭。
阿梵看了好笑，手替了角，寧姐便趁機靠進懷里，油乎乎的手在襟上蹭了一下，阿梵也不惱，只是摟著，自己又咬了一口糕。
二個人圍著那碟桂花糕，你一塊我一塊，吃得熱熱鬧鬧。
陸驍走進正堂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靠在一起，頭挨著頭，正分著碟子里最後一塊桂花糕。小的那個，角糊了一圈糕碎沫，黃澄澄的，像長了胡子，手里還著一小塊，腮幫子鼓鼓的。
大的那個也好不到哪去，與寧姐玩鬧時，下上沾了一點糕屑，自己渾然不覺，正低著頭將手里半塊糕掰兩半，一半遞給寧姐，一半塞進自己里，細細嚼著。
陸驍站在門檻邊，看了兩息，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他清咳了一聲。
寧姐猛地回過頭來，一看見他，眼睛頓時亮了，糕也不吃了，撒就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里，里還含著糕，含混不清地喊：“爹爹！爹爹回來了！”
陸驍彎腰將抱起來，手替了滿的糕屑。
“吃的什麼？”陸驍輕輕著寧姐的小臉蛋問。
“桂花糕！”寧姐指了指桌上的碟子，認真地說，碟子里還剩些碎屑。
陸驍的目順著的手指掃過桌面，掃過那碟碎屑，然後，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瞥向坐在桌邊的那個子。
阿梵已經站起來了，手里還著那半塊糕，里也還嚼著，正忙著往下咽。
大約是沒想到陸驍會這時回來，有些措手不及，咽了好幾口才咽下去。
陸驍看著這樣子，角了，忍住了。
“爹爹！”寧姐摟著他的脖子，晃來晃去的，“蘇姐姐的糕可好吃了！阿梵姐姐也說好吃！”
陸驍的目又落回阿梵上。
阿梵這時候終于把那口糕咽干凈了，抬起頭來，迎上陸驍的目，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證明寧姐的話沒有錯。
陸驍看著這樣子，突然有些不高興。
他想起去年在北方行營里，有人提起蘇家托人來說親的事，他一聽就煩了，丟下一句“擱著”就沒再理會。
後來蘇家又托了人，輾轉找到他在軍中的一個舊部，好說歹說，那舊部寫了封信來，言辭懇切，意思是蘇家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賢惠，大人若不嫌棄，不妨考慮考慮。
他看完信，冷笑了一聲，將信紙折了兩折，塞進屜最里頭，眼不見為凈。
蘇家的糧鋪他知道，城東那一片，生意做得不小，可那又如何？他陸驍要續弦，不圖方家財，只圖一個順心如意。蘇家姑娘好不好的，他沒親眼見過，也不想知道。單憑蘇家這樣上趕著來攀扯，他就已經倒盡了胃口。
可他沒想到的是，蘇婉清倒是來得勤快。他不在家的這些日子，三天兩頭往陸家跑，跟母親得火熱，把兩個孩子哄得團團轉，如今，連這個借住在家里的都吃上的糕了。
陸驍低頭看了一眼懷里嚼糕嚼得正歡的兒，又瞥了一眼桌邊那個下上還沾著糕屑、眼神坦得不像是吃了“贓”的阿梵，心里頭那氣不知道該往哪兒撒。
賣他得來的糕，倒是吃得香。
吃得滿都是，還點頭。
陸驍收回了目，抱著寧姐大步往里走，經過阿梵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頓。
阿梵聞到了他上一淡淡的塵土氣，是趕了遠路才會有的味道。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陸驍沒看，也沒說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靴子踩在地面上，篤篤地響。
經過阿梵邊時，阿梵聽見他極低極快地說了句。
“什麼糕點都吃，還吃得怪香。”
阿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小半塊桂花糕，又抬頭看了看陸驍大步遠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不大明白這話的意思，也沒有多想，將手里那小半塊糕塞進里，嚼了嚼，咽了。
確實是香的。
認真地點了點頭。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慶州的街面上行人稀。
阿梵收拾妥當，換了一素凈的青布，將頭發挽了個簡單的髻，用一木簪別住。寧姐兒穿得整整齊齊，扎著兩個小揪揪，白胖的小臉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乖巧地牽著阿梵的手。
二人沿著慶州城的主街往南走，過了兩條巷子，便到了墨香書肆。
“喲，姑娘來了！”周掌柜笑道。
阿梵上前，從竹籃里取出抄好的經書，雙手遞過去：“周掌柜，上回的經書抄好了，您看看。”
周掌柜接過，展開來一看，眼睛登時就亮了。
阿梵用的是小楷，字跡端端正正，墨勻凈。周掌柜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喜，忍不住連連點頭。
這字雖出自子之手，卻獨獨多了幾分男兒的骨力。橫平豎直間，沒有半分滯，轉折利落干脆，不拖泥帶水。撇捺舒展開闊，了子的，多了幾分剛健。字字端方，墨痕沉實，一筆一畫都著沉穩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