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安靜了一瞬。那個趙鄉紳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楊大人又開口，“楊某在此已為二載，下年就要放他。”
意思明白，我能走，你們卻無可去。
楊大人又看了眾人一眼，見眾人原來囂張的氣焰沒了，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威之後則是利。
“諸位，團練之事，朝廷也是支持的。咱們慶州要是能把這支團練辦起來，日後匪患平息，諸位都是功臣，朝廷的嘉獎是不了的。”
楊大人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陸驍心道，此人攻人攻心，有手段，是個能事的。
只見楊大人放下茶杯，緩聲道：“出錢的事，本已經說了，大戶宗族按田畝分攤，公平公正，絕不偏袒。”
“如果還有異議，那就……等山匪來了再說吧。”
接著，又似想到了什麼，補充道：“如果錢糧上打折扣，那團勇在用力上也可以大大折扣。”
眾人都是人，自然明白這折扣是什麼意思，無非是山匪來了，團勇晚到一會，讓你放放。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誰敢再有異議，不要命了！
一番兼施的周旋之後，最終議定，各家按田畝多認捐，分三期付，第一期銀子十日到位。
從府衙出來，陸驍和顧左幾人并肩走在街上。
余慶哼了一聲：“這些個鄉紳，一個比一個會哭窮。那個趙員外，他家田產就有上千畝，還說什麼收不好。”
王虎道：“能出就行，不必計較。真要等銀子全到位，什麼都晚了。團練先辦起來，邊辦邊籌。”
顧左看著陸驍，提起了楊大人。
“大哥，此人知場，做事有手段，是個能共事的。”
陸驍點點頭，團練之事有此人在後支持，就好辦多了。
幾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在街口分了手。
顧左張了張口，正要找個借口一同去陸家，陸驍看他一眼，轉領著余慶快步離開。
路過蘇記，陸驍腳步頓住，回頭看著余慶道：“去買兩包桂花糕……還是三包吧”。
家里一大兩小，三包正好。
余慶一聽，趕去買，邊走邊納悶，怎麼買這麼多。
買好桂花糕，兩人路過一巷口時，正巧遇見阿梵抱著寧姐兒從另一條街轉出來。
寧姐兒趴在阿梵肩頭，已經睡著了。
阿梵一手托著孩子，一手挎著竹籃，走得有些吃力。
“阿梵姐姐”，陸驍三兩步上前，手接過了竹籃。
“給我”，陸驍走過來，手要抱過寧姐。
阿梵見陸驍張開的手臂，便將寧姐放陸驍懷中。
手臂收回時，二人的手輕輕過，一只手糲，一只手細膩，阿梵趕避開。
陸驍看了阿梵一眼，抱著寧姐轉離開，剛剛的那只手輕輕了，細膩的猶在。
幾人回到陸家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陸母正在灶房里忙活，灶臺上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麼，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聽見腳步聲，陸母從灶房探出頭來，一看陸驍和阿梵一前一後進了院子，頓時笑了。
“哎呀，回來了？正好正好，飯馬上就好。”陸母的目在二人之間來回轉了幾圈。
阿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往東廂走。
陸驍轉抱著寧姐去了正房。
晚飯是一盆白菜燉條，一盤炒時蔬，還有一碟子腌黃瓜。
“余慶，坐這兒。”陸母拍了拍自己左邊的位置。
等阿梵與陸驍來時，只剩下兩個挨在一起的座位。
阿梵腳步一頓。平日里都坐在陸母右手邊，昭哥和寧姐兒坐在對面，今日這安排……
看了陸母一眼，只見老太太笑瞇瞇的，一臉慈祥，看不出什麼異樣。
阿梵只好坐了過去。
陸驍面不改，對母親的小作恍若未覺。
飯後，陸母收拾碗筷，阿梵在一旁幫忙。
陸母一邊洗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阿梵啊，你來了這些日子，還住得慣吧？”
“住得慣，大娘照顧得好。”阿梵接過陸母遞來的碗，用干凈的布巾干。
“那就好，那就好。”陸母頓了頓，漫不經心地說，“驍兒這孩子，子冷，不說話，但心眼好。”
阿梵點了點頭，不知該怎麼接話。
陸母又看了一眼，那目里有打量，有滿意。
收拾妥當，阿梵正要轉回東廂房，余慶一溜煙跑了過來，手里提著一包用油紙裹好的桂花糕，笑嘻嘻遞到面前：“阿梵姐姐，給你，桂花糕。”
陸驍正立在正房檐下，目似有似無地落在這邊。
阿梵手接過，眉眼彎起，隨口道：“蘇小姐又送糕點來了？還真有些想吃呢！”
余慶聽得一頭霧水，撓了撓頭，一臉茫然著：“蘇小姐？什麼蘇小姐，這是大哥吩咐我去買的。”
阿梵心頭一怔，才知鬧了烏龍，當即抬眼向廊下，朝陸驍遞去一抹激的笑意。
哪知阿梵這話耳，陸驍臉驟然沉了下來，對上來的目，他瞪了一眼，鼻腔里極輕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轉拂袖進了屋。
留下阿梵和余慶不解地站在院中。
陸驍今日好像有心事。
余慶跟他并肩騎在馬背上，瞥了好幾眼，越瞥越覺得不對勁。
陸驍這個人，平日里臉上是沒什麼多余表的，人猜不。
可今日不同，眉宇間縈繞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郁。
余慶忍了一路，到底沒忍住，試探著開口：“大哥，團練的事不是順利的麼？”
陸驍“嗯”了一聲，沒接話。
余慶撓了撓頭，想不明白，那還有什麼事讓大哥擔心的。
行至半途，遠離市井喧囂，周遭愈發清凈。原本穩步前行的陸驍，忽然手腕微收，收韁繩。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慢慢停了下來。
余慶也連忙勒馬，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就見陸驍一只手調轉馬頭，整個人轉了過來，正對著他。
“余慶，你替我先去一趟蘇記。”陸驍道
“蘇記？”余慶愣了一下，“糧鋪那個蘇記？”
“對。”陸驍從袖中出一塊銀子，掂了掂，又覺得不夠，換了一塊大的，遞給余慶，“再買兩包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