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微亮，陸家的人就活開來。
陸驍在院中打拳，一邊的昭哥在扎馬步，寧姐也有樣學樣的跟著。
阿梵起來時，熱騰騰的雜糧粥已經端上了桌，旁邊還有一碟子玉米面餅子，金黃金黃的，外焦里，上面撒了幾粒黑芝麻，看著就讓人有食。
昭哥和寧姐兒已經坐好了，昭哥正想用筷子餅子，被陸母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阿梵，快來這邊坐。”陸大娘招呼著，又轉去灶房端了一碗腌蘿卜條出來，“今早做了你吃的酸甜口的，嘗嘗。”
阿梵一看，陸驍與余慶不在。
陸母看出來了，道：“有事出去了，說了不用等他們吃飯。”
阿梵接過陸母遞來的粥碗，溫熱的過陶碗壁傳到掌心。
看著陸母開口，語氣中帶著歉意：“大娘，有件事想跟您說。”
陸母一邊給寧姐兒喂粥一邊道：“你說。”
“昨日去書肆，周掌柜給了我一卷經書，讓我照著抄。那經書是店里的珍藏，不能帶出來，往後我每日得去書肆里頭抄寫，怕是要到晚間歇店才能回來。”
阿梵說著，語氣里帶著幾分歉意，“這幾日怕是不能幫大娘做太多家務了。”
陸母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這有什麼好說的？有正經事做是好事，你盡管去，家里的事不用你心。”
頓了頓，放下手里的粥碗，認真地看向阿梵，語氣鄭重起來：“阿梵，大娘有句話你得聽，書肆那邊雖說在城里頭，可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個年輕子要注意安全，晚上早些回家。”
不是回來是回家。
阿梵心頭一暖，莞爾笑道：“多謝大娘，我省得。”
陸母笑著，又夾了一筷子腌蘿卜放到阿梵碗邊，“快吃快吃，別涼了。”
阿梵低頭喝粥，那碗雜糧粥熬得濃稠綿，紅薯的甜和米香混在一，一口下去，從嚨暖到了胃里。
正吃著，正房的門簾一掀，陸驍走了出來。
他今日換了一戎裝，袖口扎，腳蹬一雙黑靴，整個人顯得英氣，眉眼間帶著幾分冷峻。
昨日那些團練的事定下來之後，他今日要去城北校場，有些報名的團勇等著篩選。
“驍兒，快來吃飯。”陸大娘招呼道，目在陸驍和阿梵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角彎了彎。
陸驍來到桌邊，端起粥碗。昭哥湊過來，仰著小臉問：“爹爹，你今天去校場帶兵嗎？”
“嗯。”陸驍應了一聲，看了阿梵一眼，坐在邊。
陸大娘在一邊道：“驍兒，阿梵今日要去書肆抄經，你們正好一道走，路上還有個照應。”
陸驍抬眼看了阿梵一眼，點點頭。
用完早飯，阿梵回東廂收拾了一下，換了一素凈的裳，將昨日周掌柜給的那刀宣紙和松煙墨仔細包好，出了門。
陸驍已經站在院門口等著了，手里提著一把橫刀，刀鞘是黑的，磨損出底下的木，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老件。
晨落在他上，將他側臉的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走吧。”見阿梵出來，他只說了兩個字，便轉往巷口走去。
阿梵跟在他後，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清晨的慶州城剛剛蘇醒，街上的鋪子陸續卸下門板，賣豆腐腦的老漢挑著擔子沿街賣，幾個早起的孩在巷口追著一只花貓跑。
兩人一路無話，但那種沉默并不令人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默契。
走了約莫一刻鐘，墨香書肆的招牌便出現在了街角。
陸驍在書肆門口停下腳步，看著阿梵走了進去。
門簾落下的一瞬間，他過隙看見周掌柜笑瞇瞇地迎了上來。
陸驍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街對面看了片刻。
書肆的門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門口還擺了兩盆文竹，看得出主人是個講究人。
他轉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沖不遠招了招手。
余慶從巷口的包子鋪里探出頭來，三兩口吞掉手里的包子，快步跑了過來。
“大哥。”余慶抹了把，憨憨地笑了笑。
陸驍朝書肆的方向揚了揚下：“這幾天你辛苦一下，盯著點這家書肆。看看掌柜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店里有沒有什麼不三不四的客人，伙計們是否老實。”
余慶一愣，撓撓頭：“大哥，你是怕有人欺負阿梵姐姐？”
陸驍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余慶是個機靈的，見大哥不說話，立刻明白了，拍了拍脯：“大哥放心，這事給我了。我保準把這家書肆上上下下個清清楚楚。”
陸驍點點頭。
城北校場在慶州城的北門外，是一塊方圓數十丈的空地，原是前朝駐軍的練之所。後來駐軍撤了，這塊地便荒了下來，長滿了雜草，偶爾有牧在此放牛。
陸驍到時，顧左和王虎已經在了。
顧左正帶著幾個雜役清理場地，拔除雜草、平整地面；王虎則在一塊空地上了幾木樁，又用白灰在地上畫了幾道線，算是臨時劃出的考核區域。
校場邊上已經聚了三四十號人，三三兩兩散站著，有的頭接耳，有的一臉期待，也有的眼神游移，一看就是來看熱鬧的。
陸驍站在場邊，目從這些人上一一掃過。他在邊關帶兵多年，看人極準——一個人是騾子是馬，他走上幾步、站上一會兒，陸驍就能看出七八分。
“開始吧。”陸驍對王虎點了點頭。
王虎走上前去，虎目圓睜，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都站好了！報過名的，按順序過來，一個一個考核！”
這一嗓子跟打雷似的，場邊那些頭接耳的立刻安靜了下來，許多人不由自主地直了腰板。
團勇的選拔，陸驍定了三個環節。
第一關，試力。
場地中央擺著幾只石鎖，最輕的三十斤，最重的八十斤。報名者須將石鎖提起，平舉至前，穩住三個呼吸。能舉起三十斤者為合格，五十斤以上者為上等，八十斤者，陸驍心中清楚，這樣的人一個都難找，能到一個便是撿到寶了。
一個壯的漢子第一個走上前來，二十七八歲模樣，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他走到石鎖前，彎腰握住了那只五十斤的，一咬牙，猛地提了起來。
石鎖在前晃了晃，他臉漲紅，青筋暴起，勉強撐住了三個呼吸。
“合格，編。”王虎在旁邊記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