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素來冷峻沉穩的面龐涌上一層緋紅，那雙常年握槍執劍的手，此刻失了分寸，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挲著擺，作細碎又笨拙，將心底的窘迫盡數展無。
陸母將兒子這副罕見的模樣盡收眼底，原來自己這個殺伐果決、遇事沉穩的兒子，也有這般憨傻靦腆、手足無措的時候。
這一日，練完畢後，正值中午，眾人在兵營里歇息。
陸驍環顧一圈，發覺顧左不在，便隨口問余慶：“老五呢？”
余慶答道：“聽說阿梵姐姐在書肆，五哥便去看看。”
陸驍聞言，沒說什麼，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接下來的兩日，陸驍留意到，每到午間歇息時，顧左都不見蹤影。
他沉片刻，第三日中午，便自去牽了一匹馬，翻而上，朝著書肆的方向去了。
到了書肆門口，他勒住馬，隔著半卷的竹簾進去，顧左正與阿梵并肩坐在一張長凳上，不知在說什麼，阿梵側著臉，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陸驍在馬上定定看了幾息，隨即撥轉馬頭，悄無聲息地回了兵營。
下午練結束，日頭西斜，眾人都散了。
陸驍住了顧左。
“老五，”他負手而立，眼睛盯著顧左，袖中的手握後又松開，遲疑一下，開口道：“你……可是喜歡阿梵？”
顧左原以為陸驍要問什麼重要的事，沒想竟是這個。
一時不知怎樣回答，人一下愣在原地。
不一會，只見顧左素來沉靜的臉上泛起了紅，了，那個“是”字幾乎要口而出。
可話到邊，他想起阿梵左臉上那片胎記，……猶豫了，目閃爍了一下。
陸驍將他這一瞬間的猶豫看得分明，角微微抿，臉上有些不悅，但心中卻是一松。
顧左很快神如常，看著陸驍，語氣鄭重道：“大哥，阿梵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對沒那想法……”
陸驍盯著他又看了一會，淡淡道：“如果不喜歡，往後，不要去找阿梵了。”
顧左看著陸驍，眼睛忽然瞪大，像是明白了什麼，語氣里帶了幾分難以置信：“大哥，你……該不會是……”
陸驍沒有回避他的目，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是”。
轉眼半月已過。
到今日為止，十卷《楞嚴經》已經抄完了五卷。周掌柜看了品，連連稱贊，說的字已經得了道真三昧，比市面上那些制濫造的抄本強出十倍不止。
阿梵聽了上笑笑，可神看起來卻有些心不在焉。
午間歇息時，阿梵坐在書肆角落的矮凳上，端著周掌柜給的茶，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頭發呆。
半月了。
阿梵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畫著圈。
離約定的日子沒有幾天了，如果那人已經到了江州，見不到，該是著急了。
想到這，放下茶盞，回到桌旁，拿起筆，想快些把這本經書抄完。
日影西斜，薄暮將至。
書肆里，阿梵掩上經卷，站起來活了一下僵的腰。
伏案一整日，肩頸酸，指尖也磨得微微發紅。
看了看街上的行人，一個個低垂著頭、步履匆匆，像是倦鳥歸巢。
該回去了。
阿梵收拾好紙墨，目不經意地掃向門外。就在那一瞬間，一個悉的影從書肆門前匆匆經過。
阿梵登時屏住了呼吸，瞳孔微。
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可那道影、那走路的姿態，分明就是……
來不及多想，的已經先于意識了起來，猛地推開椅子，沖出了門外。
“阿梵姑娘，你去哪里？”周掌柜被這突如其來的靜嚇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賬本，探著子朝門口喊道。
阿梵哪里顧得上回答，一口氣追到街上，左右張，目在暮中的人群里急切地搜尋著。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兩兩，一眼便捕捉到了那個正要拐進巷口的影。
“等等！”阿梵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去，一把拽住了那人的袖。
那人被後的力道拽得一個趔趄，腳步一歪，幾乎是本能地手往袖中一探，袖箭的機關已經扣在了指間。
他周繃，正要反出手，轉頭一看，拽住自己的竟是一個年輕子。
子著氣，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死死地盯著他。
男人的目從警惕轉為疑，又從疑轉為怔愣。他仔細端詳著這張臉，目落在那雙眼睛上時，瞳孔驟亮。
“沈先生！”男人湊前幾步，低了聲音，語氣中著抑不住的驚喜，“你怎會在此！”
阿梵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心頭一松，喜浮上眉梢：“王大人！”
王元朗低下頭，目落在阿梵死死拽著自己袖子的手上。
阿梵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松開了手，又不放心地往四周打量了一圈。
街上行人各自趕路，無人注意他們。巷口昏黃，暮沉沉，正是最不惹眼的時候。
確認四下無人留意，阿梵這才轉回頭，滿眼疑地看著王元朗，聲音得極低：“王大人怎會在此？小……他人呢？”
本想說“小殿下”，話到邊又咽了回去，那個稱呼太過扎眼。
王元朗沒有急著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的臉，目落在左頰那塊胎記上，眼神復雜。
阿梵手了那塊假胎記，低聲道：“上去的，不妨事。”
又追問，語氣急切：“他人呢？可還好？有沒有嚇到？路上可還太平？”
“別急。”王元朗見焦急，手虛按了一下，低聲安道，“他很好，就在前面的客棧中。一路雖有些波折，但總算平安。”
阿梵一聽這話，霎時間眼睛芒四，像黑暗中忽然點亮了一盞燈。
看著王元朗，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著就往巷子那頭走，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和急切：“快，快帶我去看他！”
王元朗子未。
他的目越過阿梵的肩頭，緩緩掃視著四周。
自打阿梵沖出來拽住他的那一刻，他便覺到了一道視線，不是尋常路人的隨意一瞥，而是獵手鎖定獵般的凝視，沉穩、冷峻、帶著審視的力道。
他循著那道目看去，最終落在了書肆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