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中,那樹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形高大,著玄圓領直裰,腰間佩劍,站姿如松,正目深沉地盯著自己,一不。
另一個稍顯年輕,站在他側,臉上帶著幾分疑和好奇。
阿梵見王元朗不,回過頭來不解地看著他,順著他的目去,
看見了那個高大的影。
陸驍。
余慶一看見阿梵從書肆里沖出來,正要開口喊人,卻被陸驍一個手勢止住了。
余慶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湊近陸驍,低聲道:“大哥,你看,那是阿梵姐姐。”
“嗯。”
“那個男人是誰?”余慶疑地撓了撓頭。
陸驍沒有回答。他的目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個被阿梵拽住的男人。
那人雖然被拉得趔趄,但反應極快,手往袖中探的那個作,尋常人看不出來,可瞞不過他的眼睛。
那是一個常年習武、時刻警覺的人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還有那人松開袖箭時的克制,轉時的沉穩,以及此刻不聲掃視四周的機警,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人。
更讓陸驍在意的是阿梵的反應。那個平日里沉靜如水、從不失態的姑娘,竟然失控到從書肆里沖出來、在大街上拽住一個男人的袖子。
眼中的芒、語氣中的急切、甚至那不自覺拉住對方胳膊的作……
陸驍的眸沉了沉。
他看見阿梵順著那男人的目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清楚地看見臉上閃過一不自然,像是被撞破了什麼,又像是在斟酌如何解釋。
陸驍沒有,也沒有移開目。
他就那樣站在槐樹下,一手負在後,面平靜如水,眼底卻深不見底。
阿梵走向陸驍。
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卻覺得走得格外漫長。
二人之間本沒有什麼,可此刻,阿梵卻莫名生出一種奇異的心虛,好似被抓住了什麼把柄的小婦人,正對上自家男人審視的目。
這念頭一冒出來,立刻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什麼七八糟的。
走到陸驍面前,抬頭看著他。暮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讓那雙深邃的眼睛顯得更加難以捉。
“陸大哥。”阿梵穩了穩心神,語氣盡量平淡,“那位是我表哥,江州老家的。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也是巧了。”
說著,側指了指後不遠的王元朗。
王元朗會意,朝陸驍拱了拱手,微微頷首,舉止得而不失分寸。
陸驍的目在他上停留了一瞬,只見他形清修長,面如朗月,溫潤偏白,眉目清雋和,眼瞳沉靜,看人時不疾不躁,笑意淺淡溫和,自帶幾分謙謙君子的如玉氣度。
片刻後,他收回目,淡淡道:“嗯。”
就一個字。
阿梵抿了抿,又道:“麻煩和陸大娘說一聲,我晚些回家,有些話要和表哥說。”
陸驍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緒。
沉默了幾息,他開口,聲音低沉:“隨你。”
說完,他轉便走,作干脆利落。
余慶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走出去七八步,陸驍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讓余慶跟著你。”
阿梵皺了皺眉:“不必了,我又不走遠,就在前面客棧說幾句話。再說我表哥在,不會有事的。”
陸驍沒有再說話,抬腳繼續往前走。
余慶看看陸驍的背影,又看看阿梵,臉上出為難的神,最終還是小跑著跟上了陸驍。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一段路,余慶小心翼翼地覷著陸驍的臉,幾次張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這個大哥平日里就不茍言笑,可今日這沉默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樣,往常是沉靜如水,今日卻像是水面下著一團暗火,卻讓周遭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阿梵目送陸驍和余慶的影消失在巷口,這才轉過,快步走回王元朗邊。
“走。”拉住王元朗的袖子,語氣比方才急切了許多,“他在哪家客棧?”
王元朗看了一眼,剛才那個小兒姿態的人不見了,又恢復到他悉的沈先生。
“隨我來”,王元朗沒有多問。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匆匆地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座二層小樓前。
臨仙居是慶州城中比較面的一家客棧,門臉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暮中散發出溫暖的。
王元朗引著阿梵上了二樓,走到最里間的一扇門前。他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又叩了兩下,間隔和節奏都有講究。
門從里面打開了。
阿梵抬腳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沿上的那個孩子。
那孩子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半舊的青灰棉袍,料子普通,款式尋常,混在人群里絕不會引人注目。
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一素布帶束著,面龐白凈,五致,眉宇間帶著一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
他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得筆直,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平靜地看著門口。
可當他的眼睛落在阿梵臉上的那一刻,那雙眼睛里的平靜瞬間碎了。
“沈先生!”
孩子猛地從床上跳下來,一路小跑著撲進阿梵懷里。他雙手環住阿梵的腰,把臉埋在上,小小的肩膀劇烈地抖著。
一聲抑的、低低的哭聲從襟里傳出來,像傷的小發出的嗚咽,悶悶的,卻讓人的心揪得生疼。
這個孩子正是當今太子,李承瑾, 承繼天命,懷瑾握瑜。
這是這一路上,小殿下第一次哭。
王元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紅。
他想起出逃的那一夜,坤寧宮火沖天,皇後的染紅了階前的白玉石。
這個才七歲的孩子被塞進馬車時,回過頭看了一眼後的火,抿著,沒有哭。
路上追兵幾次近,王元朗抱著他躲在枯井里,他蜷一團,把拳頭塞進里咬出了,也沒有哭。
他們翻山越嶺、風餐宿,了啃干糧,了喝山泉,他始終一聲不吭,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過早到來的堅毅。
他一次都沒有哭過。
王元朗知道,這孩子心里有一弦繃得太了。
可此刻,在這間簡陋的客棧房間里,在阿梵面前,那繃了不知多日子的弦,終于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