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梵蹲下，雙膝跪地，地摟著懷里的孩子，一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安一只驚的鹿。
知道，這個孩子需要哭一場。
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
李承瑾從阿梵懷里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似乎對自己剛才的失控有些不好意思，用袖子胡地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表恢復那副端莊持重的模樣。
可他的手還地攥著阿梵的角，不肯松開。
阿梵看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
殿下瘦了，原本圓潤的小臉現在尖了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些日子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但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黑白分明，里頭有。
“沒事了。”阿梵手給他整了整領，聲音輕，“奴婢在呢。”
李承瑾用力地點了點頭。
安頓好太子睡下，阿梵與王元朗在桌前坐下，低了聲音說話。
“到底怎麼回事？”阿梵問，目落在王元朗臉上，“我以為你們……。”
王元朗嘆了口氣，將這些日子的事一一道來。
那夜宮變，阿梵與王元朗護著太子出宮，為吸引敵人，阿梵帶著人向東跑去。
分開前與王元朗約定若有機會，便在江州會合。
阿梵那一路上走得極苦，追兵咬得，護衛都死了。
換了好幾回裝束，繞了許多彎路，才終于甩掉追蹤。
王元朗這邊倒比阿梵順利些。阿梵走後，追兵跟而去。他護著太子走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山路，晝伏夜出。
“到了江州，沒找到你。”王元朗低聲道，“我在江州等了五天，又托人四打聽，都說沒見過你。我怕你出了什麼意外，便想著往北走一段，沿路找過來。聽說慶州有團練，匪患不重，便繞道過來看看，運氣。”
他看了阿梵一眼：“沒想到真上了。”
阿梵沉默了片刻，將自己在慶州的這些日子簡單說了一遍。從投宿陸家，到去書肆抄經，一樁一件，說得簡略而平淡。
王元朗聽完，眉頭微皺：“這個陸家……靠得住嗎？”
“陸大娘是個好人。”阿梵頓了頓，想到那個站在槐樹下沉默不語的高大影，語氣微微一頓，
“陸驍……應該也靠得住。他是個極明的人，心思深，不好糊弄。我已經跟他說了來歷，只說自己是江州人，父母雙亡，去京城投親，現下要回江州老家。”
王元朗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道：“此地不宜久留，等太子歇息幾日，我們便啟程。”
阿梵“嗯”了一聲，可心里卻涌上一說不清的緒。
啟程，回江州，這本就是一直以來的打算，可此刻覺得似乎慶州更為穩妥。
轉過頭，起給太子掖好被角。看著太子攥著被子的那只小手，沒有說話。
慶州，慶州，要好好想一想。
阿梵回到陸家時，遠遠地看見余慶等在門口焦急的四下張。
看見阿梵，連忙跑過來：“姐姐可回來了。”
阿梵笑笑，“是我不好，讓小七等急了。”
兩人進的院中，堂屋的燈還亮著，一個高大的影站在門口，正看著自己。
阿梵向陸驍福了一禮，又向余慶表示了謝，轉回了東廂房。
這一晚，阿梵睡得很不安穩，舊夢又一次襲來。
這是來陸家的第一次。
阿梵的思緒飄回了更早的從前。
本姓沈，名喚沈妤，小字阿梵。父親沈章，原是南漢國韶州曲江縣丞，居從八品。
雖非顯赫世家，卻也飽讀詩書，治下清廉，在韶州一帶頗有清名。
母親出書香門第，溫婉賢淑，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阿梵自便顯出過人的聰慧。三歲識字，五歲能誦《誡》，七歲通音律，尤擅琵琶。
的容貌隨了母親，小小年紀便已能看出日後必是傾城之。
父親沈章對這個兒極是疼，公務之余常親自教讀書寫字，每每在友人面前提起，總要捻著胡須笑道：“我這兒，比兒子還強些。”
可好景不長。
乾元六年，朝廷，宦弄權。韶州一帶遭兵火洗劫，生靈涂炭。
沈章因不肯依附權閹，被指“通敵”下獄。那一夜，一隊兵沖進沈家，沈章被戴上枷鎖拖走時，回頭看了阿梵一眼，只說了一句：“照顧好你娘。”
那是阿梵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沈章慘死獄中，罪名是“通敵叛國”。
消息傳回沈家，母親驚聞噩耗，一病不起。
阿梵守在母親床前，端湯喂藥，寸步不離。可母親的子還是一日比一日差，不出半月，便撒手人寰，臨死前抓著阿梵的手，已經說不出話，只流了兩行清淚。
十歲的阿梵，一夜之間了孤兒。
更殘酷的還在後面。朝廷抄沒沈家，阿梵被充掖庭，了宮中最低等的灑掃宮人。
宮那天，穿著單薄的衫，站在冰冷的宮墻下，看著頭頂那一方狹窄的天空，沒有哭。
彼時在位的是乾元帝，此人猜忌殘暴，輒誅戮大臣，宮中上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阿梵雖年，卻已見識了人間至暗。不哭不鬧，埋頭做事，什麼臟活累活都不推辭，手腳勤快得讓人挑不出病。
被分到尚寢局，司掌燈燭之職，專司宮中各燈火。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添油、點燈，夜深了還要一盞盞檢查，確保沒有殘留的火種。
這活兒瑣碎又辛苦，可阿梵從無怨言，每一盞燈都得锃亮，每一燈芯都剪得齊整。
尚寢局的掌事姑姑見識字，便讓幫忙登記各領用燈油火燭的賬目。
阿梵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數字分毫不差，賬目清晰。
消息傳到尚宮局，一位姓周的老尚宮親自來看了阿梵的賬冊，翻了幾頁，沉默良久，對邊的人說了一句：“這丫頭可惜了，埋沒在這里。”
老尚宮將阿梵調至尚宮局，親自教習宮規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