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梵天資過人,學什麼都快,規矩禮儀一點就通,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絕不多;該看的看,不該看的絕不多看一眼。
老尚宮教了三年,嘆道:“這丫頭,日後必大。”
三年下來,阿梵通曉六局二十四司的職掌,尤其于司簿、司記之事。
的一手簪花小楷寫得端正秀麗,在宮中頗有幾分名氣。
十四歲那年,皇後巡視六局,偶然翻到阿梵謄錄的宮人名冊,見筆跡清雅、條理分明,心生歡喜,便將調至坤寧宮,充任史。
此後六年,阿梵一直在皇後邊近侍奉,掌管文書、傳諭、記注等事。
細心周全,心思縝,代的事從不出錯。
皇後對極為信任,有些不便公開代的事,也往往讓去傳話、居中協調。
宮中幾次風波,有人想借攀附皇後,也有人想從口中套取消息。
阿梵一一化解,不曾被人拿住把柄。不爭不搶,不卑不,在宮里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是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皇後曾拉著的手嘆道:“阿梵這丫頭,看著溫溫的,骨子里比誰都氣。”
可惜好景不長。
乾元帝駕崩,太子年,陳貴妃聯合太監總管、侍省都知陳公公發宮變,矯詔賜死皇後,扶持自己所生的晉王即位。
那一夜,坤寧宮一夜間流河。皇後的心腹宮人或被殺、或被囚、或被逐出宮去,慘求饒之聲不絕于耳。
阿梵當時正陪著太子在偏殿讀書。聽到外頭的靜,沒有慌,先是將太子藏在了書架後的暗格里,又將自己的外下塞進被褥中,做出自己已經睡下的假象。
然後拿起一把剪子,守在暗格前面,手在發抖,卻一不。
王元朗就是那時趕到的。他是太子的老師,平日教太子讀書,深得皇後信任。他帶著兩個忠心耿耿的侍衛,趁沖進坤寧宮,找到了阿梵和太子。
“走!”王元朗拉住阿梵的胳膊。
阿梵將太子從暗格里抱出來,孩子還小,但已經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頭全是恐懼,卻沒有哭。
他們從坤寧宮的後門逃出,一路穿過花園、繞過侍衛值房,從角門出了宮。後火大作,喊殺聲此起彼伏,像一頭巨在他們後咆哮。
出宮後,追兵不斷。幾人在一條岔路口被沖散,阿梵往東,王元朗帶著太子往西。臨別前,阿梵匆匆對王元朗喊了一句:“江州!有命活著,江州會合!”
那是他們最後的約定。
這一夜,阿梵睡得很不好,醒來時,兩行清淚還掛在眼角。
手抹去淚痕,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阿梵起,推開房門。
只見陸驍正站在院中練拳,袖口挽到小臂,出結實有力的手臂。一招一式還是那樣沉穩,拳風帶起袂。
昭哥蹲在廊柱旁邊,兩條小岔開,小屁撅著,正扎著馬步。比起前幾日那歪歪扭扭的姿勢,今日著實大有進步,腰背直了,膝蓋也不抖了,小臉上滿是認真,額上沁出一層細的汗珠。
昭哥一眼瞥見阿梵進來,頓時咧要笑,可剛一,就想起爹爹說“扎馬步時不許笑”,又趕把抿了,只眼睛彎了兩道月牙。
阿梵沖他微微笑了笑,目不自覺地轉向陸驍。
陸驍的拳勢未停,但他已經看見阿梵了。
的眼圈發黑,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面比昨日憔悴了幾分。雖然極力讓自己看起來如常,可那掩不住的倦意和心事,卻像一層薄霧,籠在眉眼之間。
陸驍的拳頭在空中微微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陸母起來時,阿梵已經換了一干凈裳,正要去灶房里幫忙燒火。
“阿梵,怎麼不多睡會兒?”陸母系著圍走過來,一邊和面一邊打量著阿梵的神。
陸母目在阿梵臉上轉了好幾圈,沉了片刻,還是沒忍住,試探著問了一句:“你那個表哥……關系近的吧?”
阿梵手上的作微微一頓,隨即點了點頭:“嗯,自小一起長大的,走得勤。”
陸母聽了,又“哦”了一聲,沒再言語。
阿梵抬頭看了陸母一眼。
老太太臉上笑瞇瞇的,可那笑意里分明帶著幾分失落,尤其是目轉向灶房門口時,看見陸驍時那失落就更明顯了,眼底甚至帶了幾分憐惜,像是在看一個了委屈的孩子。
陸母本想著近水樓臺,讓驍兒跟阿梵多,說不定就了。
這下可好,人家表哥來了,說不定還是定了親的。
陸母在心里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分毫,招呼著大家吃早飯。
席間囑咐阿梵, 如果晚了自己別往回走,等著余慶去接。
阿梵點頭應了,心里涌上一暖意,和一說不清的愧疚。
阿梵到了書肆,幾乎是把自己關進了那間抄書的小隔間。
周掌柜端來的茶點,也沒用。
周掌柜從門里看了一眼,見臉上神專注而急切,便也不敢再打擾,輕手輕腳地走開了。
阿梵心里有一個念頭,這卷經書要趕抄完。
到了下午,阿梵破天荒地提前收了筆。
收拾好紙墨,將抄好的經文仔細收好,對周掌柜說了句“明日再來”,便匆匆出了門。
沒有回陸家,而是拐去了街角的糖鋪。
那是一家不大的鋪子,門口擺著幾口大缸,里頭裝著各式各樣的糖果,桂花糖、芝麻糖、花生、餞果子,五六,甜香撲鼻。
阿梵仔細挑了幾樣和一些的,用油紙包好,又買了兩塊栗子糕,這才往臨仙居走去。
“沈先生!”李承瑾一見到,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他今日穿著王元朗新給他買的一藍棉袍,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料子和款式,可穿在他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矜貴。
阿梵將油紙包打開,把糖果和栗子糕擺在桌上:“嘗嘗,都是街上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