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場宮變之中,他拼死也要護著一起逃出來,不僅僅是因為抱著太子。
此刻,阿梵說要留在慶州,他心里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意。不是因為說的不對,而是因為……他不放心。
慶州那個姓陸的男人,他不放心。
那個站在槐樹下一不、目卻像刀子一樣犀利的男人,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普通人。
王元朗想說“不行”,可他明白阿梵說的有理。
沉默了很久,王元朗終于開口:“你說的肅州郭大帥,是郭懷遠?”
“是。”阿梵點頭,“此人對朝廷忠心耿耿,當年先帝在時,曾多次召他京,說他值得信賴。”
王元朗沉道:“郭懷遠我聽說過,確實是個忠臣。可他會不會認小公子?萬一他不肯冒這個險……”
“所以需要王大人親自去說。”阿梵看著他的眼睛,“你是太子老師,你有先帝賜的令牌,你的話,郭大帥應該會信。而且……”
頓了頓,聲音更低:“皇後臨終前有言,讓他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保全太子。他若還是個忠臣,就不會袖手旁觀。”
王元朗深吸一口氣,終于點了頭:“好。我去肅州。”
他頓了一下,又道:“那你呢?你一個人留在慶州,萬一出什麼事……”
“不會的。”阿梵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篤定。
心里想的是,陸家那座小院,陸大娘那碗熱湯,還有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跳的余慶。
有他們在,應該……不會有事吧。
王元朗看著的臉,看見提到“慶州”時眼中閃過的那一抹,心里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覺,像是酸,又像是苦,堵在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道:“我明天一早就。你在此等我消息,最多一個月,我會派人來接你和小公子。”
“好。”
王元朗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阿梵。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出來:“阿梵,你……保重。”
阿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張了張,想說“你也保重”,可話到邊,變了“王大人,這一路辛苦你了。”
王元朗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如常。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聲,他王大人,從來都是王大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別我王大人了。”他說,“出了宮,就沒有什麼王大人了。我的名字吧。”
阿梵愣了一下,輕聲喚道:“王元朗”
王元朗閉了閉眼睛,將那翻涌的緒了下去。
“王元朗,這個給你”阿梵把什麼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王元朗回頭一看,是銀子,五兩散碎的銀子。
他出一苦笑,王家三郎這個名頭在外面不好用也不能用了,他還真需要銀子。
他拱手謝過阿梵,“阿梵大恩,元朗有命,他日必當厚報。”
“王大人的厚報,阿梵一定等著。”阿梵笑道。
二人相視一笑。
王元朗想了想,終究還是問了出來,“那個陸驍,靠得住嗎?”
阿梵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沉默了片刻,才道:“應該靠得住。”
“應該?”王元朗回過頭,看著,目復雜,“阿梵,你知道‘應該’這兩個字在宮里意味著什麼。這兩個字,會死人的。”
阿梵隨即抬起頭,篤定地說:“他靠得住。”
王元朗看著的側臉,沉默了很久,沒有再說一個字,轉離開。
阿梵靠在李承瑾邊,聽著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想起王元朗問的話——“那個陸驍,靠得住嗎?”
賭那個沉默寡言、刀槍在、眼里有風霜的男人,靠得住。
可憑什麼要他靠得住呢?
對他瞞了那麼多,的份、的過往、為何來到慶州,一樣都沒有說真話。
在他面前,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子。一個住在人家屋檐下的騙子。
天黑之前,阿梵趕回了陸家,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
陸家那扇斑駁的木門出昏黃的燈,暖暖的。
阿梵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里,陸驍正坐在廊下刀。昭哥蹲在他腳邊,托著腮幫子看得神。余慶在一旁的矮凳上修著一把弓箭。聽見門響,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
“阿梵姐姐回來了!”余慶咧一笑。
寧姐則從屋中一路小跑過來,一把抱住阿梵的:“阿梵姐姐!你去哪兒了?寧姐想你了!”
阿梵蹲下,了的頭。
母從灶房探出頭來,一見阿梵,臉上的擔憂頓時化作了笑容:“哎呀,回來了?正好正好,飯馬上就好!”
阿梵走進灶房,幫著陸大娘端菜擺碗。
飯桌上,昭哥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扎馬步的事,寧姐兒咿咿呀呀地附和著,陸大娘笑呵呵地給兩個孩子夾菜。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可阿梵知道,這是最後一頓了。
飯後,阿梵幫著收拾了碗筷,在灶房里猶豫了許久,終于開了口:“大娘,有件事想跟您說。”
陸母正在洗碗,聞言手上一頓,“嗯”了一聲。
“我打算……走了。”
灶房里安靜了一瞬。陸母的手在水盆里停了片刻,才又繼續洗起來。
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緒,只是微微有些發:“是跟你表哥一起?”
“嗯。”
陸母轉過來。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還是掛著笑:“也好,跟你表哥在一起,大娘也放心些。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在大娘這兒,大娘心里是真高興。以後有空了,常回來看看,昭哥和寧姐兒會想你的。”
阿梵鼻子一酸,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從灶房出來,陸驍正站在院子里。
他似乎已經聽到了們的對話,面平靜,月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看著阿梵,聲音低沉:“決定了?”
“嗯。”阿梵站在他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
“什麼時候走?”
“明日一早。”
又是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