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當晚沒有睡著。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踏實。
不是第一次殺人。可總覺這次和以往不同、
過去的，高高在上，能夠輕易掌握別人生死，殺人之後，心中并無負擔。
可這次，有點怕了，雖然不相信姜若瑤能翻出什麼浪花，但總是到不安。
讓丫鬟把臥房的門窗都關了，又加了兩盞燈。
整個臥房燈火通明，連床底下都點了一盞。值夜的婆子在門口打著瞌睡，柳氏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裹了又松開，松了又裹上。
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三個人臨死前的臉——張勝瞪大的眼睛，一號摳著地磚的手指，二號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咕嚕沫。
此外，更讓恐懼不能釋懷的是，姜若瑤那冰冷的回眸。
覺得心里一陣陣發慌，但咬著牙告訴自己那是為了自保。那些人今天出賣了自己，明天就會出賣更多事。做得沒錯。
約莫四更天的時候，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後覺脖子上一涼。
那是刀刃到皮上的第一覺——不是疼，是涼。
冰涼的、帶著微微鋸齒的涼意，像是一塊剛從井里撈出來的鐵。
柳氏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黑影坐在的床沿上，一只手撐在枕頭邊上，另一只手握著柴刀架在脖子上。
燈火通明的房間里，竟然沒有聽到任何靜。
“你——”張想喊人。
那把柴刀往脖子上輕輕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的位置很準——頸脈竇。
那個位置被迫之後，人會本能地降低聲音，無法發出尖銳的求救聲。柳氏的聲音被了一聲細小的嘶嘶。
“別喊。”姜若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兩個人在聊天，“你門口那個值夜的婆子已經睡了。不是自然睡的——我在茶碗里放了點東西。你院子里的護院也聽不到。他們換崗的時辰我在院墻外面觀察了三天，現在正是空檔。”
柳氏的心跳得像是要從腔里蹦出來。死死盯著姜若瑤的臉——燭映在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冷笑，只有一種讓骨悚然的平靜。
“你要殺我？”柳氏的聲音在發抖。
“不。”姜若瑤說，“我要跟你聊天。”
“聊……聊什麼？”
“聊聊我娘的嫁妝。”
柳氏的瞳孔了一下。
姜若瑤把柴刀往柳氏脖子上又了半分，刀刃著皮，但沒有割破。的另一只手進懷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舉到柳氏眼前。那是嫁妝單子——秦婉的嫁妝單子，上面列著每一項隨嫁品的明細：鋪面、田莊、首飾、字畫、香料、綢緞、藥材和金銀。有些條目旁邊用朱砂畫了個圈，那是當年秦婉自己核對嫁妝時做的標記。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娘有多嫁妝？”
“拿一千萬兩和一些首飾就想糊弄我？”
姜若瑤把單子擱在枕頭上，騰出手來掰手指，一一地數，“我娘的八間鋪面，有三間過戶到了你娘家兄弟名下，兩間被你轉賣給了別人，剩下三間被記在你的陪嫁私房里。三田莊，一被你拆了三份分別掛在不同管事名下，另外兩的租子已經三年沒過侯府的公賬——我查了侯府前廳賬房里的收租簿，那幾頁被人撕了。”
“你胡說——”
柳氏的聲音剛拔高一寸，刀刃就往脖子上深了一寸。立刻閉。
“首飾。”姜若瑤繼續掰手指，“我娘嫁過來的時候，外祖母陪送了一套十二件翡翠頭面、六支金簪、四對白玉手鐲、兩整套點翠發飾。你留了多給我？”停了停，目落在柳氏梳妝臺上，“我猜，那套翡翠頭面，應該還在你的妝奩里。”
柳氏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往梳妝臺的方向瞟了一下。就是這一下，姜若瑤已經知道了答案。
站起來，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那只雕著牡丹花的紅木妝奩。最上面一層是些尋常的簪環首飾，底下鋪著紅絨布。把絨布掀開，出暗格。暗格里放著兩樣東西：一套翡翠頭面，綠得能滴出水；一對金簪，釵頭做的九尾金，里叼著紅瑪瑙珠子。
原主的記憶忽然涌上來。很小的時候，坐在母親的梳妝臺前，看著母親對著銅鏡上那支金簪。出手去那只凰里叼的紅珠子，母親低頭對笑，說等你長大了，這些都給你。
後來長大了，母親不在了，簪子也不在了。
把兩樣東西用絨布包好，塞進懷里。然後關上妝奩，轉過，重新走到床邊。
“這只是利息。”彎下腰，在柳氏耳邊說，聲音輕得像耳語，“剩下的鋪面、田莊、字畫、香料，每一筆我都會來拿。你最好算清楚，該還的，一分都別。”
柳氏渾發抖，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緒——被人了所有偽裝，那些心積慮藏了多年的東西，在這個人面前無遁形。
姜若瑤直起，把嫁妝單子重新疊好塞回懷里，然後把柴刀從柳氏脖子上移開。
柳氏剛松了一口氣，就看見姜若瑤從腰間掏出一張小紙條，放在的枕頭邊上。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這只是利息。再敢手，下次在你脖子上點天燈。”
“天燈”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姜若瑤轉走到窗邊，推開窗扉，一條上去。
月照在臉上，柳氏最後一次看見的表——那是一種跟年齡不相稱的篤定與冷厲，在月下顯得格外攝人。然後翻出窗外，消失在夜中。窗扉輕輕合上，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柳氏躺在燈火通明的臥房里，脖子上的涼意還沒散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像被干了力氣。張了好幾次，想喊門外的婆子，但聲音堵在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第二天一早，柳氏的丫鬟去收拾臥房的時候，發現夫人蜷在被子里，清醒著。
臉上沒有任何，兩個眼眶底下各有一圈青黑，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發白，嗓子啞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丫鬟以為是疫病，趕去找郎中。
柳氏喝了三天苦藥，晚上還是不敢熄燈，只要一熄燈就覺得脖子上有東西。
從此每晚值夜的婆子增加到三個，臥房四角各點一盞油燈，亮如白晝。
但沒有人知道在怕什麼。誰也沒說那天晚上的事。
只是在某天傍晚，忽然沒頭沒尾地對丫鬟說了一句：“這盞燈別熄。”
丫鬟應了一聲，又抬頭看了看滿屋的燈，覺得夫人可能真的是被什麼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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