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的侄子趙公子那天心不錯。
他剛從聚賢閣出來,喝了幾杯花酒,臉上一片酡紅。
旁邊跟著他的幾個跟班——錢爺、孫公子、李衙,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紈绔子弟,平日里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茶樓里吹牛和在青樓里鬥富。
今天他們約好了,去柳樹街鐵匠鋪鬧一場熱鬧。趙公子前幾天在茶樓里跟人吹牛,說自己三句話就能讓那個鐵匠鋪的人得關了鋪子。
旁邊的人起哄說趙公子你行嗎,趙公子一拍桌子說明天你們來看。
所以他來了。帶著一幫跟班,還特地多喝了幾杯壯膽。
趙公子叉著腰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說第一句——
門開了。
姜若瑤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個木盆。盆里是洗過臉的水。
趙公子剛張開,一盆水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皂角水混著鐵砂顆粒,潑了他滿臉滿頭,順著脖子灌進領里,臟了他整個口和袖。
趙公子愣在原地,水從下滴答滴答往下淌,那些眼看要出口的污言穢語全被洗臉水泡了漿糊。
“你——你這賤——”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水,眼睛瞪得溜圓,“給我把鋪子砸了!”
四個跟班一擁而上。
姜若瑤角微微冷笑,手上作一點也不拖泥帶水,電石火間趙公子的四個跟班已經躺在了地上哀嚎。
姜若瑤并沒有下死手,只是讓他們關節位,但對于這些富家子弟,卻是一輩子都未曾過的罪。
看了一眼,心想這一幕要是讓前世隊里那幫兵看見,怕是要笑出豬聲。
趙公子這時候酒醒了大半。他拔出腰間的短刀,腳步卻慢慢的後退。
“你過來啊!”他的聲音在抖,但刀子握得還算穩。
姜若瑤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他以前沒見過——被一個人這麼看著。不是憤怒,不是害怕,是那種看到對手手里的武錯了方向,不知該先糾正還是先手的微惱。
往前走了一步。趙公子本能地揮刀砍過來,刀勢毫無章法但蠻力十足。抬手,手指準的在了刀。
趙公子愣了一下,他從沒見過有人敢空手接刀。
姜若瑤收虎口,順著刀勢往外一翻,整把刀從趙公子松開的指間手飛出,在半空中翻了幾圈,直直釘鐵匠鋪門楣的木梁上,嗡鳴不絕。
趙公子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釘在門梁上的那把刀,哆嗦了好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姜若瑤把刀從門楣上拔下來,反手用刀面拍了一下趙公子的臉——不是砍,是拍,刀板打在臉上的聲音清脆又難堪。
“誰來指使的?”
趙公子捂著臉,牙齒里出一句:“沒人指使!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刀面又拍了一下,這次拍在另一邊臉上。
“我問第二遍。誰來指使的?”
趙公子臉上的在搐,但還在:“你一個人在南城開鋪子,誰不知道——”
刀尖抵在了他的下上。力道不大,只輕輕刺了不到半寸。流出來的時候是細細的一縷,但趙公子的全部意志力都隨著那一小片刀刃輸皮里而迅速蒸發。
趙公子哆哆嗦嗦的說:“我可是兵部侍郎的侄子,你敢殺我?”
姜若瑤漠然的說道:“是你挑釁侮辱我在先,我只是憤然反擊。其次,我不需要殺你,只需要打斷你的手和腳,我想這樣應該是合理的。”
趙公子自小養尊優,一點苦都沒過,一聽說要斷手斷腳,嚇的魂都沒了。
“別、別,我說。”趙公子慌忙張口:“是你妹妹姜知蟬,讓我們去茶樓說的……說只要把話說得夠臟,大家就會信……”
“讓你怎麼說?”
“說……說你跟地流氓廝混,早就失了……說你養了好幾個打手當姘頭,說你在鐵匠鋪里開著私娼館……都是姜知蟬教的原話!”
姜若瑤把刀收回,回頭看了一眼鋪子里。栓子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紙和筆。從頭到尾,他一直在記。每一個人的名字——趙公子、錢爺、孫公子、李衙——和趙公子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字不差,全都記在紙上。
“給他們畫押。”
栓子放下筆,把紙鋪在趙公子面前。趙公子看著那份記錄得清清楚楚的供詞,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最後歪歪扭扭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蘸了臉上的按了個手印。剩下的幾個紈绔子弟被挨個拉起來,一個一個簽字畫押。姜若瑤拿過那份供詞吹干墨跡,塞進懷里,拽著趙公子的領把他拖到街口,其他幾個跟班被栓子挨個拉起來跟在後面。
此刻正值南城最熱鬧的時,賣菜的、打鐵的、補鍋的、拉板車的、挑擔子的,全都停下來看著這一幕——一個瘦瘦的人,拖著一個渾是水、臉上還在滴的紈绔子弟,走到十字街口正中央。
“我是忠勇侯府嫡姜若瑤。”站在路中央,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幾個人,忠勇侯府妾室柳氏和庶指使,連日來在茶樓酒肆散布污穢不堪的謠言,又在鐵匠鋪門口聚眾滋事。剛才他們當街行兇,被當場制服,已經畫押招供。諸位街坊若想知曉供詞詳,可以來鐵匠鋪找周師傅翻閱。”
停了停,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中那些之前在茶樓里傳過謠言的面孔。
“另外,關于那些不堪的傳言,我想請今天在場的各位替我傳句話——我的名聲不是誰都能的。姜知蟬花多錢買謠言,都經不住一把柴刀和一支弩箭擺在面前的時候,那些傳謠言的人跪得有多快。你們剛才都聽見了,他供得很清楚。以後誰再造謠,不妨想想趙公子今天的樣子。”
圍觀的人群中忽然發出一陣好聲。
南城的百姓早就看這幫紈绔子弟不順眼,如今親眼看見他們被一個人摁在地上畫押認罪,個個都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有人帶頭鼓掌,有人扯著嗓子喊“姜老板好樣的”,還有人從菜攤上撿起一顆蛋朝趙公子扔過去——蛋砸在趙公子額頭上,蛋流下來糊了他一臉。
更讓姜知蟬和柳氏措手不及的是,那個從未在計劃里出現過的茶鋪伙計小三子,無意中了翻盤的刺頭。二奎請他喝酒那幾天,幾個紈绔子弟正好在隔壁雅座里吹噓姜知蟬如何花錢請他們“搞臭那個鐵匠鋪的婆娘”。
小三子當時蹲在柜臺後面杯盞,把這些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回去之後把時間、地點、誰說了什麼、姜知蟬給了多錢,一五一十告訴了姜若瑤。
姜若瑤讓二奎把這些信息——時間、地點、金額、原話——抄在幾張大紙上,在京城九門的告示欄旁。最致命的一筆是:“姜知蟬托人傳話,說‘把姜若瑤和地私通的事說得越臟越好,只要大家信了,侯府不會虧待你們’——此語乃趙某親口所供,畫押為證。”
全城嘩然。
那些之前傳過謠言的人,此刻最怕的就是被姜若瑤當眾點出名來。沒有人想在十字街口被一個人拽著領公開刑。
于是傳謠言的人開始往回,而之前信了謠言的人則覺得自己被柳氏和姜知蟬當猴耍了。
憤怒轉移得比謠言更快——幾天前還在罵姜若瑤不知廉恥的人,現在轉而罵柳氏心腸歹毒。
隔壁茶鋪的小三子在門口掛了塊新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本店只賣茶,不傳謠”——字是二奎代寫的,墨跡還是周老漢爐子邊蹭的炭痕。對面豆腐坊的老板娘每天早上送兩碗熱豆漿過來,說是“給打壞人的俠補補子”。
忠勇侯府正堂里,柳氏和姜知蟬再次跪在地上。
這次跪的不是對著姜若瑤,是對著姜遠山。趙公子的父親——兵部侍郎趙大人,帶著趙公子親自登門討說法。他兒子臉上那道被姜若瑤刀尖劃出的淺口子剛剛結痂,話還說不利索,但已經把柳氏如何收買他們散播謠言的事全盤托出。接著錢爺的父親、孫公子的父親、李衙的父親,像約定好了般陸陸續續登門,一個比一個臉難看。
姜遠山坐在主位上,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柳氏,沉默了很久。那些父親們的聲音在正堂里此起彼伏,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指桑罵槐,有人說要去順天府告狀,有人直接放話“侯府再不給我們一個代,咱們朝堂上見”。
姜遠山覺得自己的太一跳一跳地疼。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柳氏跪在地上,低著頭,手指攥著擺,攥得指節發白。
不敢抬頭,不敢哭,不敢說任何辯解。
那些紈绔子弟在十字街口畫押的供詞,已經被抄了無數份在京城各。花了大把銀子散播的謠言,到頭來全了另一個人的鐵腕名聲。
那個人現在正站在柳樹街的鐵匠鋪里,暫時不把柳氏當對手了,因為單靠暴力無法從本上解決問題,要的是爬到高位,讓別人無法再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