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項考核全部結束的那個下午，校場里的正好。
皇帝讓人把三份評定一同送到前。
個人比武的評分名冊擺在最上面，大紅字寫著“武魁：姜若瑤”，旁邊附了賀文淵一句批語：“技冠群英，擊殺匈奴武士，揚我國威。”
第二份是兵部呈上來的謀略比試評定，排名欄第一行依然寫著同一個名字——“謀略，算無策，沙盤對弈三敗鎮北將軍”。
第三份是兵獻寶的評分名冊，武庫司的錄事在“第一名”後面工工整整寫了三個字——“驚雷弩”，後面又用小字備注：“設計者姜若瑤，制造者周鐵。”
三份評定擺在一起，同一個名字出現了三次。
幾個老太監捧著名冊往前走的時候，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們在校場里伺候了大半輩子武舉，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有個老太監邊走邊嘀咕：“三份頭名，咱家這是不是眼花了？”旁邊的年輕太監小聲回了一句：“您沒眼花，我也看見了。”
皇帝把三份評定依次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讓侍傳姜若瑤近前聽封。
姜若瑤走上擂臺。
今天沒有穿那黑短褐——那是打架時穿的，見皇帝不能那麼隨便。
換了一件干凈的深青箭袖長袍，腰間系著牛皮帶，頭發還是束那個後腦的髻。
這裝束不男不，但穿在上就是自己的樣子。
走到擂臺中央，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背脊得筆直。
明黃絹帛的詔書展開，宣旨的侍聲音洪亮，確保全場都能聽見：“姜若瑤，今科武舉，個人比武奪魁，謀略推演第一，兵獻寶驚艷全場。三項考核皆列榜首，此乃開國以來未有之盛事。朕特賜‘巾幗武狀元’之稱號”
本來按大周慣例，武狀元大會三項冠軍各有封號，武魁、謀魁、研魁。可姜若瑤把三項魁首集于一，也就不費勁一個一個讀了。
姜若瑤叩首謝恩。
皇帝看著姜若瑤，問到：“姜若瑤，你是侯府嫡，此役是否也代表侯府？”
姜若瑤答道：“啟稟陛下，民已從侯府搬離，與侯府再無瓜葛。”
“哦！”皇帝很是驚訝，不過皇帝有皇帝的氣度，他不可能當著大庭廣眾問個所以然，只是淡淡地問道“你現在只代表你自己？”
“是的”
皇帝微微起，說道：“朕再封姜若瑤為四品參將，連同再賞賜一宅院，工部，你們負責選址興建，年完工。”
這個賞賜，等于讓姜若瑤既有了工作，又解決了住房問題。
放在古代，那應該做既仕為，又獨立開府。
姜遠山此時也在臺下，心中無限悔恨。
本來這些榮都應該是忠勇侯府的。
都怪那柳氏，非要和姜若瑤作對。
皇帝等謝恩起，又問了一句：“姜若瑤，你還有什麼愿？”
“臣想到北邊一線去。”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臣想帶兵打仗，保家衛國。”
全場再次安靜。
一個人，竟然不是留在京城當個富足的參將，是要去前線。
皇帝也有些詫異，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盤算。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語調不急不緩：“準。朕再破例——許你自選親兵三十人，隨你一同赴任。”
此言一出，考席上幾個老臣面面相覷。自選親兵——歷朝歷代都沒有參將帶親兵上任的先例，更別說讓自己選了。
但皇帝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圣旨都擬好了，攔是攔不住了。
姜若瑤領了旨，磕頭謝恩。
知道皇帝為什麼給三十個親兵名額。
不是因為立功太多要額外賞賜，是因為北疆軍營里全是男人，一個人孤上任，沒有自己的親兵護著，別說打仗，連睡覺都不踏實。
姜若瑤發自心的有些。
封賞結束後，校場外的人群漸漸散去。二奎從看臺上跳下來，一路小跑到擂臺邊上，仰著臉問姜若瑤：“姜老板，什麼親兵？能帶多人？能帶我嗎？”姜若瑤把圣旨卷好塞進懷里：“回去再說。”
姜若瑤回到鐵匠鋪的時候，整條柳樹街都炸了。
小三子把茶壺往桌上一擱，撒就跑，挨家挨戶報喜，圍口袋里被街坊們塞了三個包子兩個蛋外加一把花生。
對門豆腐坊的老板娘逢人就夸“早就看出不是一般人”，說完總要補一句“我沒吹牛，真的”這句話已經說了快一年，每次都要補，但這次補得格外理直氣壯。
二奎站在鐵匠鋪門口，叉著腰，著，對街上圍過來的街坊拍著脯說：“我們鋪子里出的弩，是要打匈奴人的！”
幾個小孩子圍著他問“你見過匈奴人嗎”，二奎被問住了，撓了撓頭，眼睛往天上瞟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匈奴人啊，就是那種特別壯、特別兇、胡子特別長的，跟廟里畫的金剛似的。不過沒事，咱們姜老板比金剛還厲害。”
周老漢沒有參與這些熱鬧。他坐在熔爐旁邊的矮凳上，手里拿著煙袋鍋子，半天沒點著。
二奎從他邊經過時低頭看了一眼——這老頭在笑，是那種藏在花白胡子後面的、怕被人看見的笑。
姜若瑤走進鋪子，把圣旨往桌上一擱。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皇帝準我帶三十名親兵赴任，名額有限，我親自挑人。”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愿意跟我去北疆的，報名。”
“我！”二奎第一個舉手，手舉得太高差點打到栓子的鼻子。
“你會什麼？”姜若瑤問。
“我會……會……”二奎憋了半天，“我會算賬！在鋪子里這一年多，經手的弩機零件沒過一件，每個月的鐵料進出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行。你管糧草調度。”姜若瑤在紙上記了一筆。
栓子沒說話，只是默默站到了姜若瑤後——這個作比任何表態都明確。姜若瑤看了他一眼：“你會什麼？”栓子想了想：“磨箭頭。”二奎在旁邊補了一句：“他那箭頭磨得能照出人影來！”栓子又想了想：“還會修弩臂，淬火的時候能聽出鐵料燒到幾。”
“軍械維修，跟周師傅搭檔。”
趙貴從人群里出來，著手說：“姜老板，我雖然打不過匈奴人，但我能扛鐵料、算賬目、管後勤。你們在前線打仗，後方總得有人管糧草吧？”姜若瑤點了下頭：“你在後方比在前線有用。弩機坊的鐵料采購和運輸，全歸你管。”
接下來幾天，鐵匠鋪變了臨時征兵站。消息傳出去之後，柳樹街的人流量直接翻了三倍。小三子的茶鋪生意好得不行，他一邊倒茶一邊跟客人吹牛：“我們這條街出去的姜老板，那可是巾幗武狀元，皇上親口封的！”
姜若瑤選拔親兵的標準跟這個時代所有將領都不一樣，不考力氣，不考武藝，考的是專業技能。
讓每個來報名的人填一張表：姓名、年齡、特長、經歷。不是“力能扛鼎”這種虛的，是到“能一眼辨認出馬的品種和年齡”、“能在雪地里三天不迷路”、“能修馬鞍鐵匠活木匠活都會一點”。
鬼手是被二奎從銀鉤巷領過來的。他從侯府逃出來之後一直藏在那邊幫人修鎖簧暗格，領過來的時候上還叼著半磨刀石上蹭下來的鐵屑。
姜若瑤考了他一道活：把驚雷弩的扳機組件拆開再裝回去。鬼手沒說話，拿起扳機，眼睛上去看了一遍齒咬合的角度，拆開，閉著眼裝好，用了不到一盞茶工夫。姜若瑤在紙上寫了四個字：軍械維修。
“你還會什麼？”問。
鬼手用手比劃了幾下。
二奎在旁邊翻譯：“他說他會做機關陷阱——絆索、翻板、地弩，只要是能讓人絆倒的東西他都會做。”
姜若瑤看著鬼手：“到了北疆，我要你在營地周圍布一道防線。匈奴人能到營門口，算你輸。”鬼手咧笑了一下，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用激將法，還用。
鷹眼來的時候，姜若瑤站在鋪子門口，指著對面街口茶鋪檐下掛的一串風鈴問：“那是什麼？”
鷹眼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銅風鈴，三個大兩個小，最邊上那個繩結松了——下午風大點可能會掉。”
姜若瑤又指了指更遠——城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樹上有幾枯枝？”
鷹眼又瞇眼看了一會兒：“最大的那在朝南的樹杈上，斷口不齊，可能是被雷劈過。樹枝上蹲著一只斑鳩，公的。”
姜若瑤在偵察營名單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公的你是怎麼分辨的？”二奎在後面探著頭問。
“母的脖子更細，而且公的剛才了一聲。”
二奎看了看栓子，栓子看了看二奎。兩個人同時把目投向鷹眼。鷹眼面不改。
最讓姜若瑤意外的是一個阿木爾的邊民。這人瘦得像竹竿，顴骨高得像兩座小山，但一開口就讓愣住了，他會說四種語言，漢族話、匈奴話、鮮卑話，還有一門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哪來的草原方言。
姜若瑤用匈奴話問了他一句：“你為什麼來投軍？”
阿木爾用匈奴話答了一句：“我想看看能打贏阿史那赤烈的人長什麼樣。”
姜若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現在看夠了？”
“看夠了。我想跟著你打匈奴。”
“你是胡人？”
“我娘是匈奴人，我爹是漢人。我小時候在草原長大，後來被擄到漢地，是周老將軍的兵救了我。”
姜若瑤在報翻譯名單上寫下了他的名字。
名單很快就滿了。三十個名額一個不剩，有好幾個後來的街坊在門口非要報名，被二奎趕了出去。他站在鋪子門口，兩手叉腰，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滿了滿了！等下一批！”姜若瑤在里面聽到這句話問了一句：“哪來的下一批？”
二奎回頭嘿嘿一笑：“萬一打完仗立了功，皇上再給您多批幾個名額呢？”
姜若瑤沒有理他，低頭繼續整理名單。
出發那天，柳樹街整條街的人都出來送行。
姜若瑤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門口那塊被煤煙熏黑的招牌，旁邊的人誰也沒說話。然後轉過，兩一夾馬肚。
“走吧。”
三十人的隊伍沿著柳樹街往北走。出城門時，守城的老兵看了一眼他們打的“驚雷”旗號，自言自語了一句：“還真去北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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