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姜若瑤在自己營房里支起木桌，讓鷹眼去軍庫把所有過去三年的軍報和地圖搬過來。
鷹眼來回跑了三趟，在桌上堆了半人高的一摞。
姜若瑤在油燈下坐了一夜，又找回了過去在部隊加班干活的覺。
打開第一份軍報，用炭筆在白紙上畫表格。
年份寫在最上面，下面分列為月份、侵路線、兵力規模、劫掠目標、撤退方式。
每讀完一份軍報，就在對應的格子里填上一筆。
填到第十份軍報時，發現一個規律：三年來匈奴游騎在五月到九月之間最活躍，但每次的路線都避開了鷹谷以東的那片戈壁灘。
把那條路線在地圖上標出來，旁邊用小字注了一行：“匈奴人從不走沒有水源的路線。”
天亮時，桌上鋪了十二張紙。
每一張紙上都麻麻寫滿了數據。
有的格子是空的，表示那個月份匈奴沒有活。
但空格的分布本也有規律——十一月中旬到次年二月底，邊境幾乎沒有匈奴侵擾的記錄。在這段空白期旁邊畫了個圈，寫道：“冬季補給困難，但三月初春雪融化後會有第一波試探。”
卯時剛過，周老將軍掀開帳簾走進來。他看見桌上鋪滿的紙張，愣了一下。
“你一夜沒睡？”
“睡了半個時辰。”姜若瑤站起來，把那十二張表格按時間順序排好，“這是過去三年北疆所有有記錄的戰鬥和沖突。按月份、路線、兵力、戰果分類整理。您昨天說讓我清況。”
周老將軍彎下腰，把那些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拿起標著“匈奴活頻率”的那張，在手里攥了很久。
“這些數據你是從軍報里提取的？”
“是。每一筆都能回溯到原始軍報。日期、戰鬥地點、參戰人數、戰果統計，全部按原檔。”
“三年軍報——你一個晚上就看完了？”
“看完了。還差的會繼續補。”
周老將軍把表格放下，手指在“水源依賴規律”那一行劃了幾下。
他打了一輩子仗，當然知道匈奴人依賴水源，但他從未想過把三年的數據攤在紙上橫向對比——過去北疆的軍報都是文字記錄的，按年份堆在軍庫里落灰，從來沒有人想過把它們變表格。
“這三條路線，”他指著鷹谷那行，“是你圈出來的？”
“是。過去三年匈奴游騎最常走的路線。三月到五月走狼山口，七月到九月走鷹谷，十月冬前沿河套西側南下。這三條路線有一個共同規律：都沿著穩定水源走。戈壁灘和干涸河谷他們一次都沒走過。”
“所以你斷定他們不會走沒有水源的路線？”
“不是斷定。是統計規律。三年來一百多份軍報，沒有任何一次例外。”
周老將軍直起腰，看了一眼。那眼神和昨天剛見時不太一樣了。
“繼續說。”
姜若瑤從另一摞紙里出第二份方案，鋪開來全是烽火臺的位置圖和間距標注。“烽火臺預警系。我看了你們現在用的烽火臺布局，間距是固定的五里一座，不分地形、不分敵高發區。”
“歷代都這麼設的。”
“問題就在這里。”姜若瑤用炭筆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這一片是鷹谷附近的烽火臺鏈。五里間距在平原上夠用，但鷹谷兩側是高地，烽火臺設在山脊線上，煙升起來以後被山遮擋，相鄰兩座臺之間的視距只有三里不到。夜里更短。匈奴人如果趁夜從谷道穿過去，天亮之前已經過了三道防線，烽火臺還來不及傳信。”
“你想怎麼改？”
“分區域調整間距。在匈奴最常出沒的高發區把間距短到三里，保證任何位置都能被兩座以上烽火臺同時看到。在低發區可以適當放寬。關鍵是增設雙人哨卡——原來的烽火臺每臺只有一個哨兵，天黑以後視力下降加上疲勞，報率高。改雙哨之後換值夜，另一個在耳房睡覺，聽到警報立刻出來傳信。”
頓了頓。“還有報分級。”
“什麼分級？”
“過去你們烽火臺的信號只有一個意思——有事。不管是五十個游騎來搶糧還是五千主力來攻城，燒的煙是一樣的。後方收到信號之後不知道敵多大、從哪個方向來、該派多兵。”
“那你說怎麼分？”
“三級。一級信號是普通敵——烽火臺點火生煙。二級是重要預警——加放鳴鏑的火箭，三支升空代表發現大規模集結。三級是最高告急——除上述兩種信號外再加擺石堆標志，不同堆法指示敵軍進攻方向。我可以寫作手冊，保證每個哨兵培訓三天就能完全掌握。”
周老將軍把這頁看完，拿煙袋的手指輕輕一頓。“這個辦法要是能全面鋪開，邊境預警反應時間至能短一半。”
姜若瑤沒有接話。
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謙虛，也不需要繼續推銷。
方案已經攤在桌上了，數據擺得清清楚楚，比任何說辭都有說服力。
周老將軍把幾頁方案重新看了一遍，抬頭道：“先試點。我讓趙參將的轄區配合你，把鷹谷一線的烽火臺先改了。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是。”姜若瑤的回答干脆利落。
姜若瑤坐回桌邊，在表格的空白格上繼續填字。
二奎端著早飯進來時，已經把第四年的軍報翻開了。
“姜老板，你不先吃飯啊？”
“放著。”
二奎把粥碗放在桌角，瞥了一眼滿桌的紙張，又瞥了一眼姜若瑤眼底的青黑。
他什麼都沒再說，轉出去的時候把帳簾輕輕放下。
僅僅二十天後，鷹谷一線的烽火臺全部改造完。
雙人哨卡到位，簡易作手冊已分發至每座哨臺，鬼手親自帶人上山把關鍵的幾信號鏡校準了偏差。
改造果在第三周得到第一次檢驗。
一支匈奴游騎趁夜越過邊境線，按過去的響應速度，天亮時分他們應該已經深邊境近二十里。
但那天夜里子時剛過，最西側一座烽火臺的哨兵就發出了二級預警信號，識別序列來自第二座哨卡。
所有傳信節點在一個時辰依次傳至後方。
天亮時邊民都已撤堡寨，游騎撲空之後被周老將軍派出的騎兵截住，損失大半。
周老將軍看過戰報後命主簿寫了一份上報朝廷的奏折，主簿按老規矩擬了“北疆邊境烽火臺調整初顯效”，他看過後親筆加了一句：“參謀姜氏獻策有功，預警提速近半，邊民得以保全。擬請記功。”
快馬送往京城。當日軍報同時抄送帥帳及各營存檔。
皇帝的批復八天後回到北疆：“依次全面改造。姜若瑤賞銀二百兩。欽此。”
這是姜若瑤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北疆的軍功簿上。
主簿在堂簿里給的名下寫了第一筆正式軍功記錄，墨跡未干時正帶著阿木爾在沙盤上用胡語重做邊境地名的雙語標注冊。
二奎把賞銀搬回營帳的時候，姜若瑤正趴在沙盤上標記匈奴語地名。
抬頭看了一眼那幾錠白花花的銀子，說：“存到後勤營的公賬里，弩機坊下一批鐵料從民間買，用這筆銀子墊差價。”
“二百兩都墊？”
“墊完為止。”
二奎嘆了口氣，抱著銀子去找趙貴了。
當天傍晚，幾個原本在軍務會上對的防務策略持保留態度的老將，先後派人來請去各自的轄區“看看防務”，這在軍中向來是釋放善意的舉，老將們不是服這個人，是服真能幫他們減傷亡且不想居功。
挨個去看了，每家都幫忙調整了不合理的地段。
七天之後，邊境防線整的哨卡記錄顯示出夜間識別速度的全面提升。
蕭策在自己的營帳里聽親兵匯報了這些事，沒有說什麼。
他把玩著手里的茶杯，良久才開口：“明天軍需庫的弩機坊領料單，按制度走流程。領多記多。”
親兵應聲退下。蕭策將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的輕響未散。
他不信姜若瑤會永遠不來找他算舊賬。
他現在不，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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