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到,邊境線上的匈奴游騎像草里的螞蚱一樣多了起來。
沒有大規模的進攻,都是小群多路,每隊幾十騎,搶完就跑。
今天東邊的村子被劫了,明天西邊的糧倉被燒了。
北疆的騎兵追出去的時候,人家早就跑回草原了。這是匈奴人用了多年的老戰,用輕騎擾邊境,消耗大周的兵力,拖垮邊軍的士氣。
軍務會上,幾個老將的臉都不好看。王參將把手里的軍報往桌上一拍:“又來了。三天搶了四個村子,我們騎兵追出去連馬屁都沒著。”
“匈奴人的馬比我們的快。”另一個老將軍搖頭。
“快了也沒用。他們搶完就跑,不跟你打。”
周老將軍坐在主位上,聽了一圈之後把目轉向姜若瑤。“姜參將,你怎麼看?”
姜若瑤站起來走到沙盤前。
拿起竹竿,在沙盤上點了一下。“匈奴游騎這幾次擾,有一個共同規律:都集中在鷹谷沿線。”
“廢話。”王參將哼了一聲,“鷹谷是最近的路線,不走那條路他們得繞三天。”
“所以他們會繼續走。”姜若瑤沒有理會他的語氣,用竹竿沿著鷹谷劃了一條線,“這條谷道中間窄兩頭寬,兩側都是高地。谷道中間有一條溪流,五月份水量穩定。匈奴輕騎不攜帶輜重水囊,走這條路是最優選擇。”
“你想說什麼?”
“不追,提前設伏。”
帳里安靜了一瞬。幾個將領換了眼神。追不上就設伏,聽著簡單,但問題是誰也不知道匈奴人下一次走哪條路。
“姜參將,你說提前設伏,在哪兒設?”
“鷹谷最窄的那段。天井口。”
“你怎麼知道他們下次一定走天井口?”
姜若瑤拿起桌上那摞表格,翻到其中一頁。這是剛營時整理的過去三年軍報匯總。
“過去三年五月,匈奴游騎一共擾了十一次。其中八次經過天井口。另外三次走的是西邊二十里外的黑石,但那三次都是因為天井口有我們的駐軍臨時駐扎。”
把表格遞給王參將。王參將看完之後沒說話,把表格放在桌上。
“天氣呢?”周老將軍忽然問。
姜若瑤看了他一眼。這老將想到了想到的東西。“未來三天沒有雨,谷道里的溪流水量穩定。匈奴輕騎不會錯過這個窗口期。”
周老將軍拿起煙袋鍋子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在沙盤上方散開。
“說說你的想法和兵力需求?”
“三百步兵,一百把弩。弩手分兩組,左右高地各五十,剩下二百步兵在地面負責堵口和清剿。”
“三百打幾十個游騎,恐怕不夠吧。”王參將皺眉。
“伏擊的原則不是人多,是火力覆蓋。谷道最窄只有不到四十步寬,兩側高地界覆蓋整條谷道。
一百把驚雷弩打三覆蓋,沖在前面的騎兵倒下去,後面的馬會被絆住,谷道堵死之後他們就跑不掉了。”
“太冒險了。”另一個老將軍搖頭。
“不是冒險,是計算。”姜若瑤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谷道剖面圖,“天井口的谷道長兩百步,最窄三十六步。弩手在兩側高地,界夾角超過九十度,谷道里任何一個位置都在火力覆蓋范圍。匈奴騎兵在谷道里跑不開,一旦打頭的先倒下去,整個隊列就會被堵在原地。路口用路障封死,他們退不出去。”
帳篷里又安靜了一會兒。周老將軍站起來走到沙盤前,把天井口的地形反復看了幾遍。
“行。”他終于開口,“不過,我想讓你帶隊,你敢麼?”
“求之不得,定不辱命。”
“那如果匈奴人不來呢?”
“不來就把兵撤回去,沒損失。步兵在鷹谷附近的營地里待命幾天,比追在匈奴人後面跑省下來的力多得多。”
“好。我派3名百夫長配合你,你可以再自行選帶你的親兵,帶人今晚就把天井口兩側的高地占領了。”
鷹眼提前兩天就把偵察組撤出去了。
他和另外兩個偵察兵在天井口外蹲守,流趴在谷口上方的草叢里,用原始遠鏡監視邊境線方向的靜。
那個遠鏡是姜若瑤讓周老漢在京城做的,鏡片磨得不夠平整,看遠的東西會變形,但比眼看得遠多了。
第二天傍晚,鷹眼讓人傳回來消息:有靜。
姜若瑤帶兵趁夜開進天井口。
弩手在兩側高地就位,步兵在谷口和谷尾設置路障。
讓鬼手在路障前面多布了幾道絆索,是鬼手特制的細麻繩編織索,用草木灰染過,放在黃昏的線下完全看不見。
姜若瑤蹲在左側高地的一塊巖石後面,手里握著驚雷弩,弩弦已經上好了,箭槽里卡著一支穿甲箭。
旁邊趴著二奎,二奎手里攥著兩枚火藥罐,手心在冒汗。
“張?”
“有一點。”二奎咽了口唾沫。
“正常。打完就不張了。”
天井口的夜很安靜,只有溪流的水聲和偶爾傳來的夜鳥聲。
姜若瑤把呼吸得很慢,心跳平穩。
在前世蹲過上百次潛伏點,這種等待對來說是家常便飯。
然後聽見了馬蹄聲。
先是約約的,像遠傳來的悶雷。
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馬蹄鐵敲在碎石上濺出火星,混雜著馬嘶和匈奴騎兵獷的笑罵聲。
他們沒有任何警戒意識,隊列松散得像是來郊游的。
打頭的幾個騎兵里還叼著什麼東西,其中一個正用草原話大聲說著什麼笑話。
姜若瑤在心里數著。一騎,五騎,十騎,二十騎——越來越多,隊形松散,前隊和後隊之間拉開了大約五十步的距離。
在等。等前隊完全進谷道最窄,等後隊也跟上來,等整個隊列被谷道兩端的路障封死。
打頭的騎兵已經到了天井口正下方。
他騎著一匹棗紅馬,馬鬃編草原式的辮子,馬背上掛著一面銅鏡和一個裝酒的皮囊。他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高地,夜太濃,他什麼都沒看見。
姜若瑤扣扳機。
第一支穿甲箭從左側高地上飛出,破空聲尖嘯而過,正中打頭騎兵的口。
箭頭刺穿了雙層皮甲,從後背出來,帶著一箭。
騎兵仰面從馬背上栽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騎的棗紅馬發出驚恐的嘶鳴,慌地踩著自己的韁繩在原地打轉,正好擋住後面同隊的路。
接著,兩側高地上的一百把驚雷弩同時開火。
弩箭從兩面叉覆蓋,集得像一陣鐵雨砸進谷道里。沖在前面的十幾騎兵頃刻間被釘死在馬背上,人和馬的軀扭曲著倒下去。
匈奴的騎兵驚慌失措,有的試圖棄馬往高攀爬,有的試圖調轉馬頭往後跑。但在谷道最窄的位置,前後倒下的馬匹已經把他們堵死在原地。騎兵勒韁繩,馬蹄在碎石上打,連人帶馬摔在一起。還有幾個被前面倒下來的馬匹絆住,連滾帶爬地摔一團,剛想站起來就被第二波弩箭釘死在地面上。
有人用匈奴話高喊,有人在尖,有人在咒罵。但這些聲音全被弩箭的破空聲蓋過了。
數幾個命的調轉馬頭往後跑,剛到谷口就被絆索絆倒馬被纏住後猛然栽倒,人從馬背上飛出去摔在碎石地上。
接著步兵從谷口兩側撲上來,兩人一組住摔倒的騎兵,麻繩往手腕上繞兩圈打結,作干脆利落。
有的匈奴騎兵還在掙扎,步兵干脆一拳砸在後頸上把他打暈,然後拖到路邊堆在一起,像捆麥子一樣。
二奎扔出去的火藥罐在谷道正中間炸,火和巨響把剩下的幾匹馬徹底嚇瘋,沒頭沒腦地在谷道里橫沖直撞。
最後那幾匹馬被前排倒下來的同伴絆住,把背上的騎兵甩下來摔得七葷八素。
第一弩箭制結束後,第二接著開火。裝填只用了三息時間。
匈奴人還沒從第一波打擊中緩過神,第二波鐵雨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這一次瞄準的是那些還在掙扎的騎兵,一箭一個,不浪費任何火力。
等到第三火力覆蓋完畢,谷道里已經沒有站著的匈奴騎兵了。
一個久居邊關的百夫長帶著步兵從谷口推進。他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長刀還沒出鞘,因為不需要了。谷道里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和馬的尸,有幾個還在彈的匈奴人被步兵一個一個拖出來,掰開檢查有沒有含毒藥。
他忍不住嘆“太解氣了。”
一個被俘的匈奴騎兵被推到姜若瑤面前。他肩膀中了一箭,從傷口順著胳膊往下淌,但他咬著牙沒有。他用半生不的漢話問:“你們……怎麼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
姜若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因為你們三年走了八次。”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再問了。
戰後清點:殲敵六十余人,俘虜二十余人,繳獲戰馬四十余匹,己方僅四人輕傷。那四個傷員都是追捕時被碎石劃傷的,最嚴重的一個也只是小了幾針。
周老將軍第二天一早就趕到了天井口。
他親自去看被弩箭穿的靶子和匈奴皮甲,又把鬼手布的絆索拆下來研究了小半個時辰。
末了,他著弩臂上的桑木紋路,說了句在北疆傳得很廣的話:“這東西要再多造一些。”
趙貴在後方聽到消息,當天下午就開始聯絡周邊州縣的鐵料商。
他把姜若瑤的賞銀加上第一批弩的利潤湊在一起,囤了足夠打造三百把弩的原材料,又雇了兩輛大車專門跑運輸線。
二奎在營里逢人就說“我們姜老板算得準”,被姜若瑤瞪了一眼才閉。
倒是那個百夫長回去以後逢人就說:“這是我打過最輕松也是最解氣的仗了。”
之後的兩個月里,姜若瑤計劃了三次伏擊。
每次都將匈奴游騎的路線和時間準地預判出來,地點分別選在攔馬口、干河口和雙石崖,每都充分利用地形設置弩手火力覆蓋區。
姜若瑤的智謀慢慢的征服了北疆的將領,有一個老將軍忍不住問到:“姜參將,你為什麼每次都預測的這麼準?你不是第一次來邊疆麼”
姜若瑤隨意說道:“這就是大數據的魔力。”
“大數據?”
“額。。。”姜若瑤趕補充道:“大數據就是不能只看一兩次,或者一兩年匈奴的習慣,要至看三年以上,然後再總結他們用兵的規律,就能預測他們的下次行了。”
周老將軍在八月底的軍報中親筆寫道:“參將姜若瑤,料敵如神,準預測了敵人四次進攻線路,至我軍以勝多,累計殲敵二百有余,己方傷亡不到二十人。北疆數年未有其比。”他頓了頓,又補了一行,“驚雷弩對匈奴騎兵克制作用明顯,建議加大生產規模,組建相應兵種。”
軍報快馬送往京城。七天後皇帝批復到了,朱筆批:“姜若瑤參謀工作出,可以單獨領兵鍛煉。準擴弩營。”
姜若瑤雖然沒有升,但皇帝準了可以獨立領兵。周老將軍把皇帝旨意告訴姜若瑤時,囑咐到:“你一個人在北疆領兵,兩百年頭一回。別給老夫丟臉。”
“不會。”
軍中開始有人在背後“神算姜”。
雖然姜若瑤并不喜歡這個外號,奈何這個外號已經傳開了。
幾個千夫長私下說:這個參將不用大刀長槍打沖鋒,打仗靠的是腦子和紙筆。能把三年的軍報變一張表格的人,整個北疆找不出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