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機坊的鐵料斷了。
趙貴從軍需庫回來的時候,臉比北疆的冬天還難看。
他把領料單往姜若瑤桌上一放,說:“軍需庫不給料了。說是蕭副將的手令,鐵料須優先供應騎兵營馬掌和長槍。弩機坊的配額砍掉一半。”
姜若瑤拿起那張領料單看了一遍。
上面蓋著後勤司馬的印,旁邊有蕭策的簽章,手續齊全,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病。把單子放下,問:“剩下的一半夠用多久?”
“最多十天。”趙貴掰著手指算,“我們現在三間工棚,每天要消耗鐵八十斤。軍需庫只給四十斤,缺口一半。十天後庫存見底,弩機坊就得停工。”
栓子從工棚里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一把剛裝好弦的弩臂。
他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怎麼辦?
姜若瑤站起來走到弩機坊門口,往熔爐的方向看了一眼。
爐火燒得正旺,栓子的徒弟正在拉風箱,火星子從爐膛里濺出來落在泥地上,嗞嗞作響。
三間工棚里十幾號人同時干著活,錘聲、鋸聲、砂打磨弩臂的聲混在一起。
這個工坊是用一年時間從無到有一點一點搭起來的,現在有人想用一紙手令把它掐死。
“蕭策。”二奎從牙里出這兩個字,拳頭已經攥起來了。”
“別急。”姜若瑤把領料單疊好塞進懷里,“我去見周老將軍。”
“告狀?”二奎眼睛一亮。
“不告狀。問清楚規矩。”
姜若瑤走進帥帳的時候,周老將軍正在看邊境巡防的日報。
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從手里的領料單掃到臉上的表。
他認識大半年了,知道這人臉上越是平靜,心里越是有事。
“說吧。”
“弩機坊的鐵料被砍了一半。蕭副將以騎兵營馬掌和長槍需優先供應為由,把我們的配額到了每天四十斤。我想問一下,這個調配決定是周老將軍批準的,還是後勤司馬自行決定的。”
“後勤調配歸蕭副將管。他有權限決定各營資的優先級。”周老將軍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磕,“你覺得他的調配不合理?”
“不合理。”姜若瑤從懷里拿出另一張紙,攤在周老將軍面前,“這是弩機坊過去一個月的生產記錄。我們每天消耗鐵八十斤,產出三十把弩。這三十把弩配發給前線弩兵營之後,過去三次伏擊累計殲敵一百二十余人。換每斤鐵料對應的殲敵數量,弩機坊的鐵料使用效率是騎兵營的三倍以上。”
周老將軍低頭看著那張生產記錄,眉頭皺起來。
“我不是來告狀的。”姜若瑤說,“蕭副將按規矩調配資,程序上沒問題。但我想請周老將軍給句準話,弩機坊如果因為缺料停工十天,前線弩兵營箭矢補充跟不上,這個責任是由我來擔,還是由後勤司馬擔。”
周老將軍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生產記錄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抬頭說:“你先回去。今天晚上軍務會上我讓後勤司馬把各營鐵料消耗數據都報上來。”
“謝將軍。”
姜若瑤轉出了帥帳。沒有去找蕭策,也沒有等軍務會的結果。回到弩機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趙貴過來。
“趙貴,你在周邊州縣有多鐵料商的關系?”
趙貴想了想:“涼州、朔州、雲州,三州大的有三家,小的有四五家。都認識。我在銀鉤巷當掌柜的時候,他們每年往京城送鐵料都是經我的手。”
“能用。你馬上聯系他們,按民間價格收購。鐵料質量不能比軍需庫的差,價格略高一點無所謂,但速度要快。”
趙貴點頭:“明白了。不過民間鐵料不能走軍需庫的賬,得用咱們自己的銀子。”
“用。”姜若瑤說,“上次皇上賞的二百兩不夠的話,從弩機坊的利潤里補。再不夠,拿我自己的銀子墊。”
趙貴愣了一下。“您自己的銀子?”
“對。去吧。”
趙貴沒再說什麼,轉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二奎在旁邊聽著,等趙貴走遠了才湊過來小聲問:“姜老板,蕭策這麼卡我們,您就忍了?”
“誰說忍了。”姜若瑤坐下來,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騎兵營三個月消耗鐵三千斤。馬掌一副用鐵一斤半,三千斤夠打兩千副。但騎兵營總共只有一千匹戰馬,三個月需要換兩千副馬掌?”
二奎眨了眨眼。“賬對不上。”
“對不上。”姜若瑤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袖子里,“所以我得去騎兵營走一趟。”
當天下午,姜若瑤帶著趙貴去了騎兵營的軍械庫。
沒有帶兵,沒有事先通知,只帶了趙貴一個,說弩機坊想借幾副舊馬掌研究一下鐵料配方。
軍械庫的司馬認識趙貴——趙貴剛營時幫騎兵營管過一段賬目,兩個人在賬房喝過兩次酒。
司馬沒起疑心,讓他們在庫房里隨便看。
趙貴蹲在馬掌堆旁邊,一邊翻一邊跟司馬聊天。
聊天的容很隨意,最近訓練累不累、馬掌損耗大不大、換下來的舊馬掌怎麼理。司馬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完全沒注意到趙貴的手指一直在馬掌堆里翻檢。
半個時辰後,姜若瑤和趙貴出了騎兵營。
趙貴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上面記滿了數字。
“騎兵營三個月實際更換馬掌不到兩千副,按每副一斤半算,消耗鐵不足千斤。長槍矛頭的消耗也不大,三個月修了不到兩百支,每支用鐵不到兩斤。加在一起,騎兵營三個月耗鐵不超過一千四百斤。”
“蕭策報的是三千斤。”姜若瑤接過紙看了一遍,“另外一千六百斤去向不明。”
“要我說嗎?”趙貴低聲音。
“先別說。等軍務會。”
當晚的軍務會,蕭策第一個到。他坐在帥帳左側的位置,面前擺著後勤司馬提前準備好的各營鐵料消耗表,數字寫得清清楚楚,賬目做得平攤。他自己提前核對過一遍,沒有任何。
周老將軍最後一個進來。
他坐下之後先沒有提鐵料的事,而是讓各營匯報了近期的防務況。
馬武說了騎兵營的訓練進度,林峰說了弩兵營的彈藥庫存,王參將說了烽火臺的新一調整。講完之後,周老將軍才把目轉向蕭策。
“蕭副將,弩機坊的鐵料配額為什麼砍半?”
蕭策坐直了,語氣不不慢:“回將軍,鐵料張。騎兵營的馬掌和長槍損耗比平時大了一倍,加上最近新到了一批戰馬,馬蹄鐵的消耗也在漲。按輕重緩急,騎兵營是第一優先,弩機坊排在後面。”
“你報上來的數字說騎兵營三個月需要三千斤鐵。這三千斤都用到哪里去了?”
蕭策翻開面前的賬冊:“馬掌每月更換六百副,三個月一千八百副,每副用鐵一斤半,共兩千七百斤。長槍矛頭修造三百支,每支用鐵一斤,共三百斤。兩項合計三千斤,數字對得上。”
幾個將領聽了都在點頭。賬目清清楚楚,程序上也挑不出病。
馬武坐在角落里沒吭聲,林峰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二奎站在姜若瑤後,指甲都快掐進掌心里了。
姜若瑤站起來。
“周老將軍,我今天去騎兵營的軍械庫做過實調。”從袖子里出那張紙,攤在桌上,“騎兵營三個月實際更換馬掌不到兩千副。一千匹戰馬,三個月換不到兩千副馬掌,這個數字已經包含了所有正常損耗和傷替換。按每副一斤半算,這部分耗鐵不足三千斤,實際不到一千五百斤。長槍矛頭三個月修了不到兩百支,每支用鐵不足兩斤,合計不到四百斤。兩項加在一起,騎兵營三個月實耗鐵不超過一千九百斤。”
帳篷里安靜得只剩下燈油燃燒的噼啪聲。蕭策的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姜若瑤繼續說:“蕭副將報的是三千斤。我想請問蕭副將,另外一千一百斤鐵料現在何?”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詢問一件跟作戰無關的日常事務,“順帶一提,我是今天下午去騎兵營軍械庫做的實地核查,馬掌堆的數字和替換記錄都有庫房司馬的簽字。各位如果覺得有疑問,可以現在派人去騎兵營重新過秤核實,鍘刀和鐵秤都在庫房里存著,沒人過。”
蕭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賬冊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平穩,臉上的表也控制得很好。
他心里清楚,姜若瑤查賬這件事本就已經讓他于被,是弩兵營管事,按規矩沒有權力去核查另一個營的後勤賬目。
但拿出的數據有出、有時間、有庫房司馬的簽字,每一筆都經得起復核。
如果他質疑越權,就退一步說這是“協助後勤核實”;他不抓住這點窮追,反而沒了顧忌。最好的應對是順著數字走。
“弩機坊的鐵料配額是我按各營上報的需求統籌分配的。”他開口了,聲音很穩,“姜參將今天去騎兵營做的實調,的實耗數字如果和當初各營上報的需求有出,那是需求預估的問題,不是調配方案的問題。回頭我讓負責的司馬重新核對各營庫存。若有出,按周老將軍的裁定調整。”
他沒有直接回應姜若瑤的質問。他說的是“需求預估”,不是“實際消耗”。這兩者之間的空隙足夠他推掉大部分責任。但姜若瑤并沒有糾著這一點繼續追。“可以。”收回放在桌面的手,“那就請後勤司馬重新核對各營實耗。”
沒有堅持那句話。
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指單憑這件事扳倒蕭策,料多了去向說不清,只要回頭補齊了賬面就找不到痕跡。
真正要的只有一件事:恢復弩機坊的鐵料配額和正常生產。現在蕭策主提出讓司馬去核查,等于自己放棄了原本砍半的理由。
周老將軍目在雙方臉上各停了兩息,最後將煙袋鍋子在桌上磕了兩下,拍板道:“弩機坊鐵料恢復原配額,騎兵營按實耗核定。”
蕭策站起來領了裁定,坐回去之後便沒有再說話。
他的賬面看上去仍然是平的,實耗核對、需求修正、配額調整,一切都還在正常流程之。
林峰抬頭飛快看了姜若瑤一眼,眼中的神說不上是佩服還是擔憂。
他跟隨蕭策在北疆打過多年仗,見過他在後勤分配上有過不作,但從沒見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用數據到認賬的地步。
散會之後,姜若瑤走出帥帳。
外面月正好,校場上的沙土泛著一層淺白。趙貴從賬房的方向迎上來,還沒開口說話,臉上的笑意就從角往上漫溢開來,都不住。
“姜參將,您今天在軍務會上那段話”
“鐵料明天能到嗎?”
“能。我聯系的三家民間鐵料商都回了話,最快的一批後天就能運到。價格比軍需庫的價高了一,但鐵料更好。”
“夠用多久?”
“加上軍需庫恢復的配額,夠用三個月。我多訂了一批備用,萬一蕭策再卡脖子,我們也有緩沖。”
姜若瑤點頭:“辛苦了。”
蕭策的帳里燈還亮著。帳簾沒放下,能看見他坐在案前的影也不。
他在軍務會上丟了面子,但沒有辯解,因為辯解會讓更多人追查剩余鐵料的去向。
他只能吃下這個啞虧。
姜若瑤走出工棚時,二奎正蹲在門口啃一塊干餅。他抬頭看,里含著餅含糊不清地說:“姜老板,今天這口氣我們出了,但蕭策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我知道。”姜若瑤停下來,彎腰把他肩上落的鐵拍掉,“他卡不了鐵料,就會換別的辦法。”
“那怎麼辦?”
“等他出招。”
姜若瑤回到自己營房,把今天軍務會上的記錄整理歸檔。
蕭策不會就此罷手,很清楚。但他下次再出手就不會是卡鐵料這麼簡單的謀了。在軍需上手腳一次沒卡住,他就會換更難查、更難證明的手段。
在軍務會記錄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後勤調配爭議屬于制度部矛盾,不宜升級為雙方對立。保留所有實調數據備查,無確鑿證據前不公開指控。”
這是給自己的備案,也是給將來可能發生的更大沖突留一條證據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