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後,風暖日長,永寧侯府朱紅高墻之下,靜謐無聲。
沈枝意獨自立在侯府側門的垂花廊下,一素,形纖細單薄。
辭別裴府時心緒尚且繃著幾分執拗,心底死死攥著數年青梅竹馬的分,堅信宋懷瑾絕非裴珩口中那般虛偽輕浮之人。
始終覺得,那些所謂的畫舫失態,秋狩魯莽,定然是旁人刻意造的流言,是裴珩太過多慮,亦是世人識人偏頗。
今日親自前來,只求一句真心辯駁,只求數年傾心朝夕相伴的年,能給一個圓滿的解釋,擊碎所有流言,推翻那場荒唐的賭約。
片刻過後,侯府下人得了通傳,躬將引待客花廳。
廳中陳設雅致,檀香裊裊,只是四下寂靜冷清,無半分往日絡溫熱的氣息。
沈枝意端坐椅上,指尖攥著襟,心頭忐忑又期許,靜靜等候著那人出現。
不多時,腳步聲自外廊緩緩傳來,悉如常。
宋懷瑾一襲月白錦袍,姿俊朗,眉眼溫和,依舊是沈枝意記憶里清雅恣意的模樣。
他踏花廳,見端坐的,眼底掠過一細微的閃躲,隨即又覆上溫笑意,緩步上前:“枝意,你怎麼來了?”
往日相見,他眼底皆是坦熱忱,可今日這笑意,落在沈枝意眼中,卻莫名多了幾分牽強疏離。
沈枝意抬眸他,下心頭紛,開門見山,聲音清亮又帶著幾分繃:“懷瑾,我今日來,是有話要問你。”
“你問。”
宋懷瑾在對面落座,指尖無意識挲著杯盞邊緣,姿態看似從容,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安。
“近日京中傳言,你三日之前在城西畫舫醉酒,輕薄寒門仕,可有此事?”
沈枝意直直看著他的眼眸,不肯放過半分神破綻:“還有上月秋狩,你私放獵犬驚擾宗室眷,行事魯莽失度,是不是真的?”
兩句問話落地,花廳的溫氛圍瞬間盡數破碎。
宋懷瑾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僵,垂眸沉默片刻,沒有立刻辯駁,也沒有坦然承認,只輕聲道:“不過是年席間玩樂,些許無傷大雅的小事,被世人刻意放大罷了。”
“小事?”
沈枝意心頭驟然一沉,指尖微微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驚擾宗室眷,當眾輕薄子,這是關乎品行風骨的大事,怎會是無傷大雅的小事?”
從未奢求他完無瑕,卻從未想過,他真的做出了這般失德失禮之事,更離譜的是,他對此全然不以為意。
宋懷瑾抬眸,眼底帶著幾分無奈與敷衍,溫聲勸:“枝意,京中世家子弟皆是這般應酬玩樂,不過是逢場作戲,何必如此較真?我心中清白,從未有過半分歹意,你信我便是。”
“逢場作戲?”
沈枝意嗓音微微發哽,數年執念轟然裂開一道隙:“你可知因為這些‘逢場作戲’,裴府已經暫緩了我們的婚事?你可知我今日前來,是賭上所有期許,只求你一句否認?”
宋懷瑾聞言,眼底閃過一慌,隨即染上幾分功利的懇切,他手想要的手臂,卻被沈枝意下意識側躲開。
他指尖落空,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枝意,我知曉委屈你了。你且放心,婚事只是暫時擱置,待風聲過去,我侯府自會登門提親,此事定然能,你素來通,不該被這些世俗流言困住。”
此刻的他,半句不提自己品行有失,半句無半分愧疚自責,滿心滿眼只想著婚事能否順利促,只想著攀附裴府權勢,穩住這門對侯府大有助力的姻緣。
沈枝意靜靜看著眼前悉又陌生的年,心底那點殘存的執念,一寸寸的徹底崩塌碎裂。
裴珩說的沒錯。
所見的溫坦,從來都是他刻意展的表象。
沉溺數年的青梅竹馬,不過是對方心維系的人設。
他溫和守禮,從來不是本純良,只是在面前,刻意收斂了所有輕狂劣。
“所以,傳言皆是真的,對嗎?”沈枝意緩緩開口,聲音輕得近乎破碎:“你醉酒失禮是真,行事魯莽是真,私下縱玩樂全無分寸,也是真的。”
宋懷瑾被得無從閃躲,終究是松了口,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敷衍:“是,可那都是在外應酬的尋常瑣事,世家子弟誰無這般經歷?枝意,你是要與我婚共度一生的人,為何偏要揪著過往小事不放?”
“小事?”
沈枝意眼眶瞬間通紅,水霧徹底氤氳了眼眸:“于你是無關痛的小事,于我,卻是賭上一生安穩的大事。”
這一刻,徹底清醒。
他從不懂的期許,從未珍視的真心,他想要的也從來不是與兩相悅的姻緣,而是裴府的聲勢,首輔的庇護,是這門婚事能帶給永寧侯府的無盡利益。
所有溫相伴,所有青梅竹馬,盡數是假。
數年癡心,一朝盡碎。
沈枝意再也無力爭辯,心口酸脹痛,幾乎無法呼吸。
死死咬著下,強忍著眼眶滾燙的淚水,不愿在旁人面前失態半分。
“我知道了。”
垂下眼眸,長長的睫劇烈,聲音沙啞微弱:“是我識人不清,錯付多年。”
語罷,不再停留,轉便往外走去,步履輕盈,卻帶著徹骨的落寞與絕。
宋懷瑾見狀連忙起追趕,在後急聲開口:“枝意!你何必如此執拗?不過是些許流言誤會,我日後盡數改了便是,你別走!”
沈枝意腳步未頓,分毫沒有回頭。
改與不改,早已無關要。
人心既已看清,執念既已破碎,再多辯解,皆是徒勞。
走出侯府朱門,門外暖風拂面,卻吹不散心底的寒涼。
孤一人行走在長街之上,來往車馬喧鬧,行人絡繹不絕,可卻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仿若被世間所有暖意徹底拋棄。
無父無母,寄人籬下,唯有的一點年期許,真心依托,今日盡數破碎。
此刻,終于懂了裴珩昨日那句溫的警示,終于懂了他眼底深藏的顧慮。
原來世間所有人,皆會騙、欺、負,唯獨那個素來克制冷淡,讓心生畏懼的義兄,所言所行,皆是為周全。
一路茫然折返裴府,往日悉的亭臺樓閣,花木回廊,今日看來皆格外清冷。
沒有回自己的院落,腳步不控制的走向藏書齋。
記得,有人還在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