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郊大營回府的路上,冷傲松沒有騎馬。
他坐在馬車里,車簾低垂,隔絕了街市上的喧囂。冷無心坐在他側,一路無話。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車碾過青石板時發出的沉悶轆轆聲。
冷傲松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冷無心知道他沒有——他的手搭在膝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那是他在心里盤算事時的習慣。
大軍沒了。
虎符了。
“冷家軍”這三個字,從今天起只存在于史書和邊關百姓的口耳相傳里。
他在邊關經營了三十年的基,今天一盞茶的功夫,就全數歸了朝廷。
冷傲松睜開眼睛,掀起車簾一角,看向外面。
朱雀大街依舊繁華。店鋪林立,行人如織,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茶樓里的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引得滿堂喝彩。這是靖安城的煙火氣,是他在邊關做夢都想回來看一眼的景象。
如今回來了。
可他忽然覺得,這座城比邊關的戈壁還要陌生。
“爺爺。”
冷無心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回府之後,”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方才那場浩大的接不過是尋常公務,“您召集全家人說一聲吧。有些事,越早定下來越好。”
冷傲松看著。
沒有看窗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目平視前方,像一柄了鞘的劍。
冷傲松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騎上戰馬的樣子。馬是邊關的烈馬,比高出兩倍不止,爬了三次都被甩下來,第四次要扶上去時,說不要,自己翻上了馬背。
那時候他就在想,這孩子骨子里有狠勁。
十年過去,那狠勁還在。
只是被包進了不聲的沉穩里。
“好。”冷傲松說道,放下了車簾。
回到定國公府時,天已經黑。
冷傲松進門後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傳話下去,半個時辰後全家在正廳用飯”,第二句是“一個都不許”。
管家李伯跟了他三十年,從老將軍的語氣里聽出了分量,一個字沒多問,轉就去安排了。
半個時辰後,正廳燈火通明。
冷老夫人坐在冷傲松右側,臉上帶著幾分不安。冷昕慶和周氏坐在左側,冷無雲坐在周氏旁邊。兩個庶無月無雨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怯怯地低著頭。冷無心坐在冷傲松左邊稍偏的位置,依舊是那副清冷沉靜的模樣。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冷傲松沒有筷,滿桌的人也不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不大,卻讓周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把你們來,有幾件事要定下來。”冷傲松的聲音不高,卻得整個正廳雀無聲,“皇上給了我們一個月時間。但我打算十日之就。”
冷老夫人愣了一下:“這麼快?”
“夜長夢多。”冷傲松沒有多做解釋,轉頭看向冷昕慶,“昕慶。”
冷昕慶連忙擱下筷子:“父親。”
“從明天起,把京城的田產理掉。收不好的、位置偏的、全部賣掉變現。十日之,能賣多賣多。”
冷昕慶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追問了一句:“父親,那些收好的鋪面和莊子,也一并理嗎?”
“不賣。”冷傲松的聲音頓了頓,“收益好的鋪面、莊子,連同府中所有的現銀、古玩、字畫、奇珍異寶,以及皇上賞賜的金銀——全部留給心兒。”
飯桌上驟然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燭花裂的聲音。
周氏手里正夾著一筷子魚,魚回了盤子里,渾然不覺。
片刻後,低下頭去,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一個人在京城,要這麼多家產做什麼……”
聲音不大。
但在沒有一個人說話的飯桌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冷傲松轉過頭看。
那目不凌厲,也不兇狠,甚至沒有帶什麼緒。
周氏卻覺自己像是被一把刀抵在了嚨上,後背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朝廷撥了銀子,在煙雨郡建定國公府。昕慶變賣田產的銀錢,夠你們在煙雨郡重新置辦田產鋪面。”冷傲松的聲音依舊平靜,一字一句,像是在陳述一件很簡單的賬目,“我和昕慶的俸祿照發不誤。你擔心什麼?”
周氏張了張,想說些什麼。
冷傲松沒給開口的機會。
“如果你覺得不夠——”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到讓滿桌的人都覺得後背發涼,“你可以和老二留在京城。不用跟我去江南。”
周氏的臉刷地白了。
留在京城。
這四個字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一句話,對來說,比誰都清楚這背後的意思。
沒有國公府的庇護,們母子在這靖安城里,就是被扔進了狼群里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周氏出一個笑容,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是擔心心兒一個人持不過來……父親安排得妥當,妾沒有怨言。”
“沒有怨言就好。”冷傲松收回目,拿起筷子,“吃飯。”
無人再敢說話。
冷無心始終沒有開口。
當冷傲松說把家產全部留給的時候,微微低了下頭,但很快又抬了起來。不能在這一桌人面前出任何波。是定國公府未來的脊梁,脊梁不能彎。
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慢慢地嚼著。
注意到祖母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一粒一粒地吃著米飯。燈照在花白的鬢角上,有些刺眼。
還注意到二叔冷昕慶握著筷子的手有些發抖,不知是氣悶還是難堪。他的臉不好看,但自始至終沒有反駁一個字。
周氏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眼神卻閃爍不定,不知道在盤算什麼。冷無雲坐在母親旁邊,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而那兩個隔了半個桌子的庶,像兩只驚的小,連咀嚼都不敢發出聲音。
冷無心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這就是的家。
在心里對自己說。
這就是往後要撐起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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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該賣的都賣了,該收的都收了,該打包的都打包了。
定國公府里到是箱子籠子,僕人們進進出出地搬運著,氣氛既有幾分搬家前的忙,也帶著幾分將別時特有的低沉。
晚飯依舊是一家人在正廳吃的。
菜比平日盛了幾分,是冷老夫人特意吩咐廚房做的。知道這頓飯之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了。
飯吃到一半,冷傲松放下筷子。
“昕慶,府里都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冷昕慶點頭
冷傲松轉而看向冷無心。
“心兒。”他的聲音和下來,“再有三天,祖父就離京了。”
冷無心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你記住。”冷傲松的聲音沉沉的,像是要刻進骨頭里,“必要的時候,護好你自己。不用管我們。”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里出來的。
冷無心知道這句話的重量。
一個月前,的祖父還是手握三十萬重兵的大將軍,是能讓西戎國師跪地求饒的鐵統帥。可現在,他對自己的孫說——護好你自己,不用管我們。
因為他什麼都給不了了。
因為他把那枚虎符出去的時候,也把自己手中所有的牌都打了。
“爺爺。”冷無心的聲音不高,卻穩得出奇,“只要我在這靖安城中一日,國公府的架子就不會倒。”
冷傲松看著。
的眉眼還是六歲那年的樣子,可那眉眼之間的東西,卻像是已經活了六十年。
十六歲。
他十六歲的時候還在學堂里打架,被先生打了十戒尺,回家他爹問為什麼打架,他說因為有人說冷家的祖宗只會打仗。他爹二話沒說,又打了他十戒尺,說打架打輸了,丟人。
可他的孫十六歲,已經在用單薄的肩膀扛起整個定國公府。
冷傲松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哽在嚨里,咽了又咽,才勉強吞下去。
冷老夫人側過頭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不說話,年紀大了以後更不說。可不說不代表不懂。的丈夫、的孫,把這些年的苦都扛下來了,扛到脊背佝僂、扛到心上結痂。幫不上忙,只能每天在佛堂多燒三炷香,求菩薩保佑。
飯後,冷無心正要回海棠苑,冷傲松住了。
“心兒,跟我來書房。”
書房里,燭火如豆。
冷傲松關上門,示意冷無心坐下,然後從懷里取出一枚鐵灰的令牌。
令牌不大,兩寸見方,正面刻著一個“冷”字,背面是一匹揚蹄的駿馬。
冷家親衛營的調令。
冷無心看著那枚令牌,沒有手去接。
“我把親衛營一千人全部留給你。”冷傲松把令牌放在桌上,往面前推了推,“留在京城。”
冷無心沉默了片刻。
“爺爺。”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冷家親衛營戰力強悍,全靖安城都知道。一千人留在京中,沒有用。”
頓了頓。
“反倒會讓皇帝睡不著覺。”
冷傲松張了張,想說些什麼。
沒有等他說出來。
“京城留兩百人,夠用了。”出手,把令牌緩緩推了回去,“其余八百人,護送你們去煙雨郡。”
“到了煙雨郡之後——”
的指尖微微收了半分,但聲音依舊平穩。
“讓他們全部于市井。卸下兵甲,收起兵刃,若無冷家令牌召喚,就留在煙雨郡做個普通人吧。”
冷傲松看著那枚被推回來的令牌。
燭火在令牌上跳躍,映得那個“冷”字明明滅滅。
他的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孩子把什麼都算好了。
把最後的八百人放在他邊。名義上,是讓他們護送;實際上,是給他留了最後一道護符。
江南離京城千里之遙,路上會遇到什麼,到了之後會遇到什麼,誰也說不準。八百從沙場上活著回來的親衛,足夠在任何地方保他一世周全。
可自己呢?
只留兩百人。
在這座吃人的靖安城里,只給自己留兩百人。
“心兒……”冷傲松的聲音沙啞了。
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見過無數生離死別。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早就不會為任何事容。
可他此刻看著面前這個十六歲的孩,忽然間眼眶酸得厲害。
冷家世代為將。
他的祖父戰死在北境。他的父親倒在征西的路上。他引以為傲的大兒子埋在了邊關的凍土里。
如今冷家的旗號被撤了,冷家的兵權被收了。
可冷家的脊梁沒有斷。
它在一個十六歲孩的肩膀上,得筆直。
但他寧愿撐不起。
他寧愿像尋常人家的姑娘,貪生怕死、自私自利,哭著鬧著不肯留下來。那樣他也許會生氣,會罵,罵完之後想辦法讓昕慶頂上去。
可偏偏一句怨言都沒有。
“爺爺。”冷無心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喚回,“還有一件事。”
冷傲松深吸一口氣,下翻涌的緒:“你說。”
“你們走後,府里的人員要重新安排。”冷無心的聲音依舊平靜,“李管家夫婦留下。其余人——”
頓了頓。
“全部發賣。”
冷傲松微微瞇起眼睛。
“這些年您和我不在京城,府里早就被人埋了釘子進來。各方的眼線,明的暗的,怕是比正經做事的還多。”
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著冷意。
“砍掉。一個不留。”
然後買幾個干凈的進來,重新鋪排。到時候府里干干凈凈,誰的眼睛都不進來。
冷傲松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李伯跟了我三十年,是個可靠的。”他頓了頓,“他媳婦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知知底。留下正好。”
“心兒會安排好。”
冷傲松看著,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你比爺爺想得周全。”
冷無心沒有說話。
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祖父斟了一杯茶。
的手很穩。
穩得像戰場上握劍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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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定國公府沉一片寂靜之中。今日天氣沉沒有月,院子里的燈籠被吹得忽明忽暗。
海棠苑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
一道纖細的影如鬼魅般掠出,足尖在假山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已翻過了院墻。
換了一黑勁裝,長發用一銀簪束在腦後,面上蒙了半塊黑紗。不仔細看,誰也不會把這道鬼魅般的影與白日里那個清冷沉靜的定國郡主聯系在一起。
著影而行,腳步輕得像貓,穿過一條條暗巷,避開所有巡邏的軍和打更人。
的方向,是城南。
城南有一地方,千金樓。
靖安城里的人都聽說過千金樓。它是一年前忽然冒出來的,開在京城南角那條不起眼的巷子里,黑金字牌匾,不掛燈籠,門口連個攬客的伙計都沒有。
可你若是有門路,敲得開那扇門,里面的世界便足以讓你瞠目結舌。
千金樓做的買賣很多——打聽消息。刺殺。護衛。
只要出得起價,千金樓什麼生意都接。但它有一條鐵規矩——不違背良心的事。
你可以出價,但千金樓覺得這筆買賣不該做,便不會接。給再多銀子也不接。
沒有人知道千金樓的底細,只知道它的勢力網遍布各地,尤其在西境邊關,千金樓的名號比府還好使。
去年西戎一個部落首領想要劫殺大靖的商隊,千金樓提前派人通知了商隊避開。那位首領暴怒之下派人去圍剿千金樓在西戎的分部,結果第二日,他發現自己最信任的副將死在了營帳里,脖子上著一枚銅錢。
銅錢上書四個字:千金一諾。
從那以後,再無人敢千金樓的人。
但很有人知道,靖安城中這座不起眼的三層小樓,才是千金樓真正的總部。
兩年前,邊關戰事正酣。冷無心十四歲,剛剛以副帥之職代掌三軍。發現大靖的軍事報系統百出——西戎的細作能滲到軍營來,而大靖對西戎的報卻得可憐。
沒有指朝廷去補這個窟窿。
決定自己建一個報網。
最開始只是一個小小的據點,設在西戎都城外一間破舊的茶寮里,由一個因傷退役的冷家軍老兵負責。後來多了幾個人,多了幾個點,漸漸織了一張網。
這張網從西戎延到北境,從邊關延到中原,最後回到了靖安城。
給它取名“千金樓”。
千金買的不是報,是命。是將士們不必白白送掉的命,是無辜百姓不必遭戰火屠戮的命,是想要護住一切的代價。
今夜,千金樓的總部亮著燈。
那燈很微弱,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整座樓都是暗的。
冷無心沒有走正門。
在巷口略一停頓,確認四周無人跟蹤,提氣縱,如一道輕煙般掠上了三樓的屋頂,從一扇不起眼的天窗悄然落下。
三樓的走廊空無一人。這里不對外開放,平時只有管事雲知意和幾個核心的心腹才能上來。而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什麼標記都沒有,只有一把鎖。這把鎖的鑰匙只有一把,在樓主上。
冷無心取出鑰匙,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四壁皆是書架,架上匝匝地碼放著各地送來的卷宗。正中間是一張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角落里一只青銅香爐正燃著沉水香。
沒有點燈,只是借著窗外進來的微,在案後坐了下來。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在三樓樓梯口停了一瞬,然後變得急促。
門沒有關死,虛掩著留了一條。雲知意站在門外,調整了一下呼吸,抬手叩門。
“進來。”
雲知意推門而。
今年二十歲,原是大戶人家小姐,因為家道中落,差點被賣煙花之地。是冷無心從人牙子手里把買了下來,問是想回家還是留下。說沒有家,愿意留下,為小姐做任何事。
冷無心便帶了三個月。那三個月,從閨閣小姐,變了能看賬本、管人事、組織報的得力助手。見過冷無心很多面:在營帳中發號施令的冷面將軍;在祖父病榻前耐心喂藥的孫;站在城樓上著敵軍陣營,目如炬的統帥。
但每次見到,雲知意依舊會有些恍惚。
面前這個人比還小四歲。
可那種沉穩、鋒利、不容置喙的氣勢,卻像是活了幾輩子。
“樓主。”雲知意回過神來,微微躬,“您來了。”
冷無心沒有寒暄,開門見山:“知意姐,我需要十個人。”
雲知意立刻收斂思緒,垂手而立,等著下文。
“四個子,扮作侍。四個男子,扮作小廝。”冷無心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再加兩個婆子,負責使活計。”
“份要干凈。背景可查,經得起盤問。”補充道,“但底子要牢靠。”
雲知意在心里迅速盤算了一下。
千金樓的暗樁網絡覆蓋各地,配備十個干凈份的可靠人手并非難事。但樓主要求如此詳細的人員構,意味著這十人要深某個重要的地方長期潛伏。
“敢問樓主,”雲知意試探著問道,“這些人是要安排到哪里?”
“定國公府。”
雲知意愣了一下。
冷無心沒有多作解釋,繼續說道:“另外,我需要京城所有員及其家眷的詳細資料。品級、籍貫、黨派關系、府中人員結構、家眷的娘家背景。”
頓了頓。
“還有諸位皇子。太子、二皇子、四皇子——每一個皇子的府中人員、幕僚班底、名下產業,全部要。兩日後將人和報一起送至國公府。從後門進,屆時會有親衛接應。”
雲知意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兩年經手過無數報任務,再難辦的事都能面不改地應下。但此刻看著樓主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心中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緒。
所有員的資料。所有皇子的報。
樓主要這些做什麼?
但沒有問。千金樓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
只是微微躬了躬,聲音干練而沉穩:“是。兩日後,人、報,一并送到國公府。”
冷無心點了點頭,站起,沒有多做停留。
走到門口時,雲知意忽然開口住了:“樓主。”
冷無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雲知意張了張。
想說很多話。想說樓主你在邊關這兩年,每個月飛鷹傳書回來時,我都在想你有沒有傷,有沒有好好吃飯。想說聽說你被封了定國郡主留在京城,我心里既高興又擔心,高興你終于不用再在沙場上搏命,擔心你困在這座城里會不會更辛苦。
可話到邊,只說了一句:“屬下會安排妥當。”
冷無心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麼東西微微松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辛苦了。”
門重新關上。雲知意在案前站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轉快步下樓——還有兩日,要做的事有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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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無心從天窗悄然躍出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幾分涼意。
在屋頂上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只有幾縷微出來,將瓦片染淺灰。遠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咚。三更了。
飛掠起,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定國公府的方向趕。
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的影在屋脊之間起落,無聲無息,像是一只夜行的貓。
路過朱雀大街時,忽然放慢了腳步。
醉風樓的三樓沒有亮燈,但窗戶開著,夜風將窗紗吹得輕輕擺。
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繼續前行。
然後聽見了聲音。
不是打更人的梆子,也不是夜巡軍的腳步聲。
是兵相擊的錚鳴。
那聲音是從右側的暗巷里傳來的,很輕,只有一瞬,便被夜風吞沒了。
冷無心的腳步頓住了。
沒有立刻回頭。在屋頂上蹲下來,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刃。
又是一聲。這次更清晰了些,是刀鋒劃過石墻的聲音。
有人在打鬥。而且不是尋常的鬥毆——那聲音太有章法了,每一次鋒都干凈利落,是過嚴苛訓練的人才會有的路數。
冷無心微微皺眉。
今晚出來,邊沒有帶護衛,臉上還蒙著黑紗。任何卷是非的行為都是不明智的。
正準備離去,一聲悶哼從暗巷中傳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被人死死在嚨里,只泄出了一尾音。
可冷無心停住了。
認得那聲音。
轉過,沒有猶豫太久,腳尖在屋脊上一點,整個人如一道輕煙般朝暗巷的方向掠去。
暗巷里,三個人纏鬥在一。
準確地說,是兩個人在圍攻一個人。
被圍攻的那人背靠著墻壁,手中握著一柄薄刃短匕,形微躬。他穿一玄勁裝,料與夜融為一,看不清面容,但冷無心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那個躺在涼亭頂上的男人。
他的作依舊冷靜,每一次出刀都準狠厲,退著對面的攻勢。但冷無心注意到他的左臂垂在側,鮮正沿著袖管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圍攻他的兩人都穿著夜行,面上蒙著黑布,出招狠辣,刀刀往他要害招呼。
冷無心來不及多想。
從屋頂上一躍而下,落地時順勢出,一腳踢在其中一名刺客的後膝窩上。那人悶哼一聲,膝蓋一,整個人向前跪倒。
另一名刺客大驚,回揮刀便砍。冷無心側避開刀鋒,右手同時探出,扣住了他的手腕,借力一擰——咔嚓一聲輕響,刀刃手掉落。
將那人往墻上一推,順手從腰間出短刃,刃尖在夜中劃過一道寒,點在倒地那名刺客的後頸上。
“滾。”
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淬了毒的針。
兩名刺客對視一眼,沒有猶豫,翻爬起,踉蹌著消失在了暗巷盡頭。他們的腳步輕而疾,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知道今晚已經無法得手,再糾纏只會全軍覆沒。
冷無心沒有追。
轉過,看向那個靠墻站著的男人。
月終于從雲層隙里了一點下來。
這才看清——他傷的不止左臂。口還有一道傷口,從鎖骨下方斜斜劃下,雖不致命,但皮翻開,出量不輕。他的臉因失而蒼白,抿,額上滲著細的冷汗。
但他的眼睛依舊是那雙眼睛——幽深、沉靜,不見半分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遠的腳步聲傳來。
是追兵。
冷無心沒有猶豫。
一步到他側,架起他未傷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運氣提了一口氣,帶著他飛而起,掠上屋頂。
他的比想象中要沉。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沒有抱怨,甚至沒有說話,只是配合著的作,將自的重量盡量減輕。像是這種況對他來說也并不是什麼稀罕事。
冷無心在屋頂上疾奔,耳邊是風聲和後約約的追兵腳步聲。繞過三條暗巷,兩次翻上翻下變換路線,確認後再無追蹤,方才調轉方向,往定國公府的方向而去。
海棠苑的院墻在黑夜里靜悄悄的。
冷無心帶著這個不速之客無聲無息地落了進去,快步推開房門,將他放在室的榻上。然後飛快地關上門窗,點燃了一盞小燈。
燈昏黃,照亮了榻上的人。
他躺在那張鋪著素被褥的床榻上,玄裳被浸了半邊,臉慘白,沒有。可那雙眼睛依舊清醒,正看著。
冷無心沒有看他。
轉走到墻角,打開一個不起眼的柜子,從里面取出一只木匣。木匣打開,里面藥品、繃帶、銀針、刀一應俱全。這是在邊關養的習慣,臥室里必有藥箱。
走到榻邊蹲下來,用刀子割開他被浸的袖,出那道深可及骨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發白,是失過多的征兆。
皺了皺眉。
手下的作沒有停頓。
清洗傷口、止、敷藥、合、包扎——的作干凈利落,的手指因為常年握劍覆著薄繭,但穩而輕,每一次都是必要且準的,沒有毫猶疑。
蕭慕宸從始至終沒有出聲。
他只是躺在那里,微微側過頭,看著的臉。黑紗遮住了半張臉,只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低垂著,正專注于手中的活計。睫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影。
他認得這雙眼睛。
醉風樓外,抬頭看他時,是這雙眼睛。
涼亭頂上,抱膝月時,是這雙眼睛。
兩次見面,都如一把出鞘的劍。冷厲、鋒銳,讓人不敢視。
可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殺伐之氣,只有完全的專注。
像是理傷口這件事對來說,和上戰場一樣重要。
冷無心的手指最後一次收繃帶,打上結。直起,將藥和剩余的繃帶收回木匣中。傷口理完了。
榻上的男人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
冷無心的手微微一頓。
沒有回頭,繼續將木匣合上,放回柜子里。
“四皇子深夜遇刺,邊竟無一個暗衛跟隨。”的聲音不不慢。
沒有回頭,將木匣放回原:“臣有一疑問:城防圖失竊,四皇子當真毫不知?”
後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低笑。
“原來你查過我……定國郡主。”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
冷無心轉過來,靠著柜門,雙手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黑紗下的角微微牽,像是在笑,又沒有笑。
“彼此彼此。”
燭火輕輕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明明滅滅。
蕭慕宸看著,忽然覺得有些趣味。
涼亭頂上那個月時出悲傷神的,暗巷中干脆利落擊退刺客的黑人,此刻床榻邊這個冷冷靜靜給他理傷口的人,還有城門口那個銀甲白馬的冷小將軍——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冷無心?
“那現在,”他開口,聲音因為失而微微沙啞,“你也算是我的半個救命恩人了。”
冷無心的目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那盞搖曳的燭火上。
“不用謝我。”的聲音很淡,“若不是在花園見過你一面,今晚我不會出手。”
這是實話。若不是認得他。若不是他在涼亭頂上說過那句“這也不是我家的地方”,讓覺得這個人至不讓人討厭。
“我只當還了涼亭頂上那份不知者不怪的恩。”向後退了一步,靠在柜門邊,“四皇子請便吧。傷口已無大礙,回去靜養幾日便可。”
蕭慕宸沒有。
他躺在床榻上,看著,像是在打量一個很有意思的謎題。
“你就這麼趕我走?”
“四皇子還想留下來喝茶不?”冷無心的聲音不急不慢,甚至還抬手將一縷碎發撥到耳後,作平靜得仿佛方才的暗巷搏殺和屋頂奔逃從未發生。
蕭慕宸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片刻後,緩緩坐起來。
傷口被牽,疼得他微微皺眉,但他沒有出聲確認。他站起來,形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今晚的事。”他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一眼,“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冷無心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門被無聲地從外面關上。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夜風中。
冷無心站在原地,目落在那張被他躺過的床榻上。被褥沾了跡,明天得理掉。
轉過,正要吹滅燭火,忽然覺到一道目落在自己背上。
抬起頭。
窗戶不知何時開了一條。夜風從隙里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的後面,是蕭慕宸的眼睛。
他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正站在窗外,看著。
“忘了說一句。”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玩味,“定國郡主好手。”
“謝四皇子夸獎。”隨後一銀針釘在了窗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