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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4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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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日,定國公府的氣氛一日比一日沉悶。

冷無心讓雲知意安排的人手已經到了。十個人,四四男兩婆子,由國公府後門魚貫而,李伯親自接引,將人安置在後院偏房暫且住下。

冷無心將留守京城的二百親衛重新編排四組,每組五十人,設正副隊長各一,值巡防國公府周邊。安排妥當後,又特意從一組調了兩個人帶回府中。

一個凌刃,一個斬月。

這兩人是在邊關用慣了的親隨。凌刃使得一手快劍,脾氣潑辣爽利,在軍營里跟一幫糙漢子混慣了,穿上侍後渾不自在,拽著擺左看右看,里嘟囔個不停:“將軍,這子邁不開,打架多費事啊,要不我還是換回子?”

冷無心頭也不抬:“在京城不用天天打架。真打起來,撕了子便是。”

凌刃咧一笑:“有將軍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斬月站在一旁,沒有參與兩人的玩笑。子沉靜,心思縝,擅觀人臉、記地形路線,在軍中便是冷無心的耳目。此刻正將一細如發的鋼針仔細地領和袖口的夾層里,作嫻得像是在做一件尋常的紅。

冷無心看著們,心中微微松了口氣。在這座靖安城里,需要幫手,需要能替看、替聽、替擋的人。凌刃和斬月跟了三年,從鷹愁澗到西戎王都城下,每一場仗都替守住了後背。如今換了個戰場,們依舊是的左膀右臂。

一切安排妥當。

該賣的賣了,該收的收了,該搬的搬了,該打包的打包了。府里的箱籠堆了半個院子,僕人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忙卻低了聲音。連廊下那只老花貓都不了,蜷在海棠苑的臺階上,用一雙黃眼睛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偶爾甩一下尾,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告別。

只有兩天了。

後日一早,冷傲松便要帶著全家啟程南下。

晚膳時,冷老夫人親自下了廚。

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蹄髈、糖醋魚、醬肘子、清炒時蔬、桂花糕。每一道都是家里人吃的,每一道都用了十足的火候和心思。

冷老夫人做這頓飯時沒有說話,只是把滿頭的銀發用一支舊簪子綰住,把袖子卷得高高的,守在灶臺前。鍋里的油濺出來燙了手背一下,沒有聲張,只是用涼水沖了沖,把燙紅的那只手在袖子里繼續翻炒。

這一頓飯,做了整整一個下午。

飯桌上,冷老夫人一個勁地往冷無心碗里夾菜,堆得冒了尖。油亮的塊從碗沿上險些滾下去,又用筷子往里推了推,堆得更了。記得冷無心小時候最吃紅燒蹄髈,六歲那年臨走前,也是蒸了一屜桂花糕往手里塞了又塞。後來聽說那盒桂花糕在馬車里顛了渣,小丫頭還舍不得扔,用手捧著一點一點吃完了。想到這里,冷老夫人的筷子頓了頓,又夾了塊桂花糕擱在堆上頭。

“多吃點。”說。

冷無心端著碗,低頭應了一聲,把這冒尖的飯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周氏難得沒有多話,安安靜靜地吃著飯。離家在即,往日的明算計被別緒了下去,大約也清楚——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來。冷昕慶喝了點酒,眼眶有些泛紅,卻始終沒有抬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悶灌。冷無雲偶爾看冷無心一眼,目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又在回看過來時飛快地移開。

沒有人提“分別”兩個字。

冷傲松吃完一碗飯,放下筷子。碗底落在桌面上的那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儀式的開端。

“都早點歇著。”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明日要出城踏青,“後日一早出發。”

冷老夫人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就在這時,李伯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比平時急,面也有些異樣。他走到冷傲松側,低聲稟報:“老爺,宮里頭來人了。皇後娘娘宮里的陳公公,說是來送宴帖的。”

飯桌上的所有人同時停下了筷子。

冷傲松的眉頭擰了起來。

片刻後,陳公公被請進了正廳。五十來歲的老太監,面白無須,臉上的笑容是宮里頭標準的式樣——不多不,恰到好,讓你挑不出錯,也看不到底。

“老國公!”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老國公大喜啊!這不,明日皇後娘娘宮里備了賞宴,新培育的花開得正好,娘娘說讓京中各府的小姐們都進宮一同觀賞。這不,特意讓咱家趕給定國郡主送宴帖來!”

他雙手呈上一張燙金請帖,態度恭謹。

冷傲松沒有去接那張請帖。

他看著那張金閃閃的帖子,像是在看戰場上敵軍遞來的戰書。賞宴——說得好聽是賞花,說得直白些,就是給諸位皇子選妃的相親大會。如今朝中年皇子六人,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已了親,太子蕭慕容和六皇子蕭慕斯還空著正妃——便是這場賞宴真正的用意。

可定國公府已經了兵權,了虎符,了三十萬冷家軍。冷傲松馬上就要帶著全家南下,只留冷無心一人在京中。冷家退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皇帝為什麼還要把冷家的兒推到這場選妃宴上去?這皇上又不知在憋著什麼壞。

冷傲松的臉沉了下來。他張了張,想找個由頭拒絕。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冷無心已經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那張請帖,神平靜得像在接一份尋常公文。

“勞煩陳公公親自跑這一趟。”的聲音不卑不,“公公進來喝杯茶吧。”

陳公公笑著擺手:“茶就不喝了,咱家還得回宮復命去,皇後娘娘還等著呢。”他又客套了兩句便告辭離去。尖亮的笑聲消失在門外的夜里,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了。

大門重新關上。

冷傲松轉過來,臉鐵青:“你明天告病,就說子不適去不了。”

冷無心將請帖隨手放在桌上,語氣很輕:“爺爺,我前腳告病,後腳醫就能帶著藥箱子敲咱們家的門。”

冷傲松的臉更難看了。

冷無心走到冷傲松邊,語氣放了幾分:“爺爺,沒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千軍萬馬我都打過來了,還怕一個小小的賞花宴不。”

冷傲松看著,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緩緩坐回椅子上,脊背微微佝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武將這一生,太過悲涼。在邊關拼死拼活時,朝廷捧著、百姓敬著、皇上稱兄道弟著。仗打完了,敵人跪下了,刀就該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卸磨殺驢,兔死狗烹——史書上那八個字,寫的是他冷傲松。

他的孫才十六歲,剛從沙場上活著回來,如今又要替冷家去赴這場暗藏刀劍影的宴會。

冷無心的手輕輕搭上冷傲松的肩膀,沒有用力,只是靜靜放著。冷傲松抬起蒼老的手,覆在的手背上,蒼老的掌心干燥而糙,像一張砂紙輕輕挲著的手背。

窗外夜風穿過海棠樹,那些無花的枝干在風里簌簌響了一陣,像是在替人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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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定國公府的馬車早已備好,停在大門外。冷無心特意算了時辰——不想早到。早到意味著要跟那群京城貴們沒話找話地寒暄,要聽那些含沙影的恭維和刀劍影的客套。在邊關待了十年,學的是怎麼用最短的時間殺死敵人,沒學過怎麼用一炷香的時間跟陌生姑娘朋友。

所以算準了時辰出門,到宮門口時正好踩在開宴前一刻。該來的都來了,該寒暄的也寒暄完了,只需要悄無聲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熬過這場宴席,便算全而退。

馬車里,冷無心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穿一淡藍面上用銀線繡著一匹奔騰的駿馬——繡工大開大合,線條獷,與京城時興的致花鳥截然不同。腰間系一條銀甲,充作裝飾束帶,藏在之下。長發沒有挽什麼繁復發髻,只用同帶高高束在腦後,額前散落幾縷碎發,比平日披甲時多了幾分和的氣息,但眉眼之間的清冷鋒利依舊藏不住。

斬月跪坐在側,將袖口中的暗領里的鋼針、腰間的短刃一一檢查妥當。的手指穩而輕,每一件都無聲地該在的位置,像一個老練的獵人在出發前最後檢查一遍捕夾。

馬車停在宮門前,照例下車步行宮。

冷無心下了馬車後便讓馬車回去了,命人把和斬月的馬牽來宮門口等候,宮門兩側的軍不約而同地多看了一眼。今日雖不披甲,但那淡藍穿在上,走起路來腰背筆直、步伐穩而輕,分明是行伍出,再怎麼打扮也掩不住那一獵獵將氣。

斬月落後半步,目地掃過宮墻上的哨位、廊柱後的影、每一個可能的伏擊點——這是多年沙場養的本能,即使在皇宮大也不會松懈。

皇後所居的儀宮,側殿外是一水榭,三面環水,一面臨花圃。花圃中擺滿了新培育的花,名目繁多,冷無心一株也不認識——瑤臺玉、金背大紅、墨牡丹、綠雲,花圃里每一株花旁都立著小巧的木牌,用簪花小楷寫著名目和培育年份,一看便知是心布置過的。水榭中已然擺好流水宴席,左右兩側各置一列小案,案上擺著致的點心與瓜果。京城三品以上員家的貴們幾乎都已就座,姹紫嫣紅的在秋日暖下搖曳生姿,笑聲與低語聲織,空氣中飄著花香和脂香。

冷無心面不改著最後一排,尋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斬月垂手侍立于後半步,目地掃過全場,將每一張面孔、每一口都記在腦子里。

冷無心剛坐穩,還沒來得及喝一口茶,便聽見陳公公尖亮的嗓音響起。

“皇後娘娘駕到——”

滿座貴齊齊起行禮,挲的細碎聲響一片。皇後在侍的簇擁下緩步而來,一繡金的錦袍在午後的里流溢彩。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宜,容貌端莊雍容,眉宇間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從容笑意。

在主位落座,款款抬手:“都起來吧。今日是賞花宴,不必拘謹。本宮看著新培育的花比往年更盛幾分,想著你們年輕姑娘熱鬧、喜歡花花草草的,便邀你們進宮一同觀賞。就當是在自家園子里賞花便好。”

不管皇後怎麼說,這場宴會是干什麼的大家心知肚明。

們各展所長。有人彈琴,琴聲清越如珠落玉盤。有人作畫,筆走龍蛇,一株墨躍然紙上。有人詩,平仄工整,將花的高潔品格比作皇後娘娘的懿德。每一個展示完,都會收獲一片贊嘆和皇後的幾句嘉獎。每個人都在笑,每個人都在夸別人,每個人都在不地爭奇鬥艷。

冷無心坐在角落里,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抿著,心想這場面比邊關的沙盤推演還累人。沙盤推演至知道誰在攻誰在守,這里人人帶笑,卻刀刀不見

宴席進行到一半,陳公公尖亮的嗓音再次響起。

“皇上駕到——”

滿座皆驚。

們紛紛放下杯筷慌忙起行禮,有人手忙腳險些打翻了茶盞。皇後也站起來,面上閃過一意外——顯然皇帝今日并不在原定的安排之

皇帝蕭炎大步走進水榭,明黃龍袍在午後的下流溢彩。他面帶笑容,看起來心極好:“朕聽說皇後宮里頭今日熱鬧得很,便也來湊湊熱鬧。都起來吧,不必拘謹。”

們謝恩落座,氣氛明顯比方才張了幾分。在皇後面前們可以爭奇鬥艷,在皇帝面前,每一句話都要加倍小心。

皇帝在主位坐下,與皇後寒暄了兩句,目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

然後他開口了。

“定國郡主今日可來了?”

聲音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廚房做了什麼菜。滿座的目刷地集中到最後一排角落里。

冷無心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半息。

在這等著我呢。

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宴席中間行了一禮:“回皇上,臣在。何其有幸接到皇後娘娘的邀請,臣自然是要來的。”

皇帝看著,臉上的笑容越發和藹可親。

“怎麼坐那麼遠?”他微微皺眉,語氣里帶著幾分責怪,像是責怪自家不懂事的孩子,“來人,在右邊前面加一個席位。無心啊,坐到這邊來。”

冷無心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右邊前面,那是靠近主位的區域,坐的都是今日最矚目的貴。皇帝一句話,便把從角落里的旁觀者推到了所有人的視線中心。

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好奇的、審視的、嫉妒的、揣測的,像無數細細的針扎在上。但面上沒有任何波,只是再次行禮:“臣謝皇上恩典。”走到新加的那個位置上,穩穩當當地坐下。

皇帝打量著冷無心。今天穿一件淡藍面上用銀線大開大合地繡著一匹奔騰的駿馬,頭發只用同帶束起來,額前留著幾縷碎發隨風飄。比穿著鎧甲的和了很多,但那雙眼睛依舊是那雙眼睛——沉靜,鋒利,一眼不到底。

“無心剛從邊關回來,跟京城里的家眷們都不悉。”皇帝轉過頭,笑著對皇後說道,“皇後啊,你要多給無心引薦引薦,讓幾個朋友。”

皇後的笑容端莊依舊:“是。臣妾省得。”

皇帝又說:“朕就先走了。我在這,們也害怕。”

們連忙起恭送,人人松了一口氣。

皇帝走後,皇後轉向冷無心,聲音溫和而親切:“無心啊,今天來的都是京城里三品以上員的家眷。你多和這些小姐們認識認識,以後在京城也多幾個朋友。”

“是,謝謝皇後娘娘。”冷無心起行禮,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話音未落,左邊席間便有人接話了。

那是個穿著石榴紅,十七八歲,容貌艷麗,眉梢眼角帶著幾分天生的傲氣。冷無心昨夜翻過千金樓的報名冊,一眼便認出了——王念汐,太尉王朝的嫡。王朝是當朝太尉,掌管兵權,位高權重,膝下只有這一個嫡出兒,自小便是被捧在手心里養大的,格囂張而驕縱。

“皇後娘娘,臣聽父親說起過定國郡主在戰場上的威名,心中仰慕已久,早就想認識認識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王念汐笑地開口,目落在冷無心上,“不知道定國郡主能不能讓我等也見識一下您的風采?”

冷無心在心中嘆了口氣。在戰場上,能一眼看出敵軍主將的意圖;在這里,要費比看陣型還多的力氣才能分辨出哪句話是夸獎、哪句話是陷阱。

“王小姐謬贊了。我從小在邊關長大,不擅長京城的歌舞樂。怕是讓王小姐失了。”

這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了——我不會才藝,別讓我表演。

可王念汐還沒搭話,坐在側後方的一個輕輕開口了。那人穿一月白,長發如墨,氣質清麗俗,正是丞相楊敬的庶楊清歡。楊敬膝下一嫡子一庶,庶楊清歡雖非嫡出,卻因聰慧過人、容貌出眾而深得楊敬,在京城貴圈中與王念汐并稱雙姝。王念汐明艷如火,清雅如蘭,各擅勝場。

“定國郡主自小在邊關長大,邊關資源匱乏,見識不到京里的東西也是尋常。”楊清歡的聲音溫極了,像春水拂過柳梢,“念汐姐姐就莫要為難定國郡主了。”

這話乍一聽是在幫冷無心解圍。邊關資源匱乏,見識不到——尋常。把你貶了,還要讓你替你說話。

王念汐撇了撇:“我哪里是為難郡主,不過是考慮不周到了。”

冷無心笑笑沒說話。

這京城里的小姐還真是難纏啊。還不如回去打仗。

這邊話音剛落,水榭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兩道修長的影逆著午後的走了進來。

當先一人頭戴金冠,著明黃錦袍,面容英俊,眉眼之間帶著天生的矜貴與疏離。正是太子蕭慕容。在他側的是六皇子蕭慕斯,一寶藍錦袍,角天然微微上翹,帶著一與生俱來的慵懶笑意。

“母後這里好生熱鬧啊。”蕭慕斯一進殿便笑了,目在滿堂貴臉上溜溜轉了一圈,“這麼多的人,兒臣可是來對了地方。”

皇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貧。別嚇著各位小姐。”

“母後這話說的——兒臣這麼俊,怎麼會嚇人?”蕭慕斯笑嘻嘻地攤了攤手,“不信您問問在座的諸位小姐,哪個被兒臣嚇著了?”

幾位貴忍不住掩輕笑,氣氛竟因他這一句玩笑松快了幾分。

蕭慕容只是微微頷首,向皇後行了一禮:“兒臣給母後請安。”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多余的起伏,像他這個人一樣端在雲端里不沾煙火。

“都起來吧。”皇後抬了抬手,“你們兩個怎麼過來了?”

蕭慕斯搶著答道:“父皇說母後這里熱鬧,讓我們也來看看。”

皇後笑了笑,指了指右側的空位:“既然來了便坐吧。”

兩人依序座。

冷無心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視線。太子和六皇子都到了。蕭慕宸果然沒來。想著也是不會來——皇帝用蕭慕宸做制衡太子的刀,太子和皇後都拿他當敵人,來這兒干嘛?沒事找氣麼。

們重新活躍起來。方才展示過的才藝,此刻又有人翻出來重新提起。楊清歡站起走到宴席中央,朝皇後行了一禮,又朝太子和六皇子微微側頷首。這個角度很巧妙——既不完全面向太子顯得刻意,又讓太子正好能看見完整的側臉廓。

“臣昨日新制了一幅石圖,想著今日賞宴倒是應景。若蒙娘娘不棄,臣想借此拙作獻個丑。”

皇後笑著頷首。

們鋪好畫案和宣紙。楊清歡提起筆,蘸墨,落筆。的筆法嫻,行雲流水,墨在宣紙上層層暈染,一株墨在太湖石旁傲然綻放。一邊畫一邊輕聲講解用墨的濃淡、構圖的虛實,聲音溫婉,儀態優雅,既展示了畫技又展示了才學,分寸拿得恰到好

之後,楊清歡擱下筆,轉看向太子,笑容溫中帶著幾分

“容哥哥,我昨日特意做了桂花酪,知道你不太吃甜的,放了糖。一會兒你嘗嘗。”

說這話時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只說給蕭慕容一個人聽,可音量又恰好讓周圍幾席的貴都能聽見。

蕭慕容微微一笑:“謝謝清歡妹妹。”

笑容溫和,語氣客氣,多余的話一個字沒有。

王念汐撇了一眼楊清歡,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是真看不慣楊清歡這副扭作態的樣子——王太尉手握兵權,是唯一的嫡出兒,從小被捧在手心里長大,骨子里的囂張是天生的。楊清歡雖楊丞相寵,但畢竟嫡庶有別,那些小兒家的手段在看來既不痛快,又不上臺面。

蕭慕容的目落在冷無心上。

坐在那里,淡藍上繡著大開大合的駿馬圖,與滿堂的致花鳥截然不同。不施黛,不戴首飾,頭發只用一帶束著。的目沉靜而疏離,明明坐在宴席正中,卻像是置事外。

如果定國公府還在,太子妃的人選非莫屬。

可現在不行了。冷家了兵權,了虎符,冷傲松不日便要南下。冷無心的份,是定國郡主——這個名頭只能做正妃,可一個沒有兵權的定國公府,捧不起太子妃的位置。他需要一個有實權的外戚來穩固儲位,而不是一個空有爵位的將門孤

蕭慕容把腦海里的念頭了下去,收回目,端起茶杯,恢復了那副不的從容。

太子和蕭慕斯坐坐便走了,也就是來個臉。主角離場,接下來的才藝表演便沒有了前面的彩。貴們依舊在展示,依舊在微笑,但那暗中較勁的張力明顯泄了,有人開始悄悄手,有人借著喝茶瞄外面的天

但有一人卻給冷無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大司農付裕之付語棠。大司農掌管天下錢糧,是大靖的錢袋子。付語棠渾散發著一種養尊優的貴氣——不是王念汐那種咄咄人的囂張,也不是楊清歡那種刻意經營的溫婉,而是一種渾然天的從容。展示了一手書法,寫的是一首詠詩,筆墨溫婉飄逸,骨勻停,不張揚卻自有風骨。

皇後娘娘看得很仔細,笑道:“付小姐的字越發進益了,溫婉中見筋骨,難得。”

付語棠微微欠:“娘娘謬贊。”

聲音不卑不,沒有楊清歡的甜膩,也沒有王念汐的傲氣。冷無心多看了一眼。

一場宴會從午後坐到日頭偏西,冷無心覺得腰都不是自己的了。比打一場仗還累——打仗至可以,可以跑,可以揮劍劈砍。在這里只能坐著微笑,腰背直,雙并攏,每一個作都有它的規矩和分寸。

好不容易堅持到散場,冷無心帶著斬月一路疾走,恨不得下一秒就翻上馬離開這座讓人不過氣的宮城。

可就在宮門口,撞上了一個人。

蕭慕宸大約是剛從哪出來,一錦袍,負手立于宮墻之下。秋風吹他的袍角,他整個人站在那里,冷得像一柄了鞘的長刀。

他看見冷無心,腳步不不慢地迎上來,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定國郡主這是剛從皇後娘娘出來?”

冷無心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四皇子這是明知故問嗎?”

蕭慕宸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像深潭里冒起的一個水泡,剛浮上水面就破了:“定國郡主真是不饒人啊。”

冷無心瞪了他一眼。

沒心在這里跟四皇子打機鋒。滿堂貴的暗箭已經躲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筋,只想趕回府把那駿馬下來換上勁裝。于是重重別過臉去,大步流星地走向宮門口的拴馬樁。

蕭慕宸站在原地,看著大步走遠的背影,角那抹笑意沒有收。

到了宮門口,別家的小姐們都是扶著丫鬟的手裊裊婷婷地踩著腳凳上馬車,放下了繡簾,車簾後面還傳出一兩聲關于今日賞宴的聲議論。冷無心卻走到的白馬前,左手一拽韁繩,翻便上了馬背。作干脆利落,那匹白馬與已久,打了個響鼻,馬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像是在替主人表達歸心似箭的意思。單手拉住韁繩,微微俯,白馬便揚起四蹄,風一般竄了出去。

斬月騎著一匹黑馬隨其後。

主僕二人策馬揚鞭,馬蹄踏碎了長街的夕

蕭慕宸站在宮門口,目送那道淡藍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盡頭。秋風將的發帶吹起,那匹銀駿馬在馬背上顛簸如活,與在一起,像是隨時會破而出。

他把這個畫面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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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冷傲松離京前的最後一天。

天還沒亮,冷老夫人便起了床,親手把行李又檢查了一遍。其實昨夜已經檢查過三遍了——包裹里的細列了清單,箱籠上的封條得整整齊齊,每個人的換洗裳都按日子分包扎好。可還是不放心,總覺得了什麼,又把包裹打開來重新歸置了一遍。用了一輩子的那銀簪子在燈下微微反,白發比前幾個月又多了些,但綰得一不茍。

大亮時,定國公府的門房還在灑掃,街上的更夫剛剛收起梆子。

然後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由遠及近,整齊劃一——是宮里的儀仗。

傳旨太監高踞馬上,後跟著兩列軍,明黃的圣旨捧在手中,在晨里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劍。

門房手里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冷無心正在海棠苑里練劍。一勁裝,劍如雪。凌刃站在一旁的快劍,斬月正在整理昨夜千金樓送來的京中員最新向。

馬蹄聲耳時,冷無心的劍停在半空中。垂下劍尖,側耳聽了一瞬,面微變,將劍往凌刃手中一遞:“更。”

正廳里,冷傲松剛剛用完早膳,正在喝茶。茶是冷老夫人親手泡的,用的是他從邊關帶回來的最後一點磚茶,茶湯濃黑,苦中帶。他聽見馬蹄聲時,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然後他把茶杯放下,整了整袍,站起來。

李伯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煞白:“老爺,圣旨——圣旨到了!”

冷傲松大步走出正廳。冷昕慶、冷無雲、周氏和兩個庶也聞聲趕來,冷老夫人被丫鬟攙著站在廊下。

傳旨太監展開明黃絹帛,尖亮的嗓音劃破國公府的寂靜。

“天承皇帝詔曰——”

滿院的人齊齊跪倒。

“太尉王朝之嫡王念汐,淑慎,克嫻于禮,著即賜婚太子蕭慕容,為正妃。丞相楊敬之庶楊清歡,溫慧秉心,著即賜婚太子蕭慕容,為側妃。大司農付裕之付語棠,,著即賜婚四皇子蕭慕宸,為側妃。定國郡主冷無心,忠勇之後,克繼祖風,特賜婚四皇子蕭慕宸,為四皇子正妃。擇吉日完婚。欽此。”

圣旨念完,正廳前跪了一地的人,雀無聲。

冷傲松跪在最前面,雙手撐著青石地面,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四道圣旨。太子正妃、太子側妃、四皇子側妃、四皇子正妃——皇帝一口氣把賞宴上最矚目的幾個子全部指了婚。他甚至連楊清歡和付語棠這樣庶出或非嫡長的都考慮進去了,每個人都安在了制衡棋盤上最合適的位置。

可聽到“冷無心”後面跟著“蕭慕宸”三個字時——冷傲松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來,那只在沙場上握了四十年刀劍的手幾乎就要出去撕那道明黃絹帛。

四皇子。蕭慕宸。那個沒有母族、沒有基、被皇帝當磨刀石使了二十年的四皇子。滿靖安城都知道蕭慕宸皇上寵——可是母妃是外邦進貢的公主,四歲便去世了。皇帝給了他表面的榮寵卻從不給他真正的庇護,讓他在這座皇城里赤手空拳面對皇後和太子的敵意。他的存在只有一個意義——磨礪太子。

可磨刀石終歸是要被磨斷的。一旦太子繼位,蕭慕宸的結局不會比冷家好多

皇帝把冷無心指給了這樣一個人。把定國公府的孫、冷家軍的傳人、那個在邊關拼了十年命的孩,指給了這盤棋里最危險的一枚棄子。

這不是賜婚。這是一石二鳥——用一個賜婚同時解決了兩個患。他拿冷無心當人質的重量不夠,還要把和另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皇子綁在一起,兩個棄子湊一對,互相牽制,誰也別想翻

冷無心跪在冷傲松後。聽見祖父嚨里滾過一聲悶響——那是沙場老將強下去的怒吼,被死死摁在牙關後面,只泄出一尾音。的手指微微收,指甲掐進掌心。但沒有,只是出手去,輕輕按在了冷傲松的手背上。

那只蒼老的手在發抖,卻被按住了。

“爺爺。”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祖孫兩人能聽見,“接旨。”

冷傲松的脊背僵在那里。他打了一輩子仗,跪過皇帝,跪過天地,跪過戰死將士的靈位——卻從來沒有跪得這麼屈辱。

可他聽見孫的聲音,聽見那兩個字里的分量。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下腰去,額頭地。

“臣——領旨謝恩。”

聲音蒼老,像是從腔深出來的。

傳旨太監笑瞇瞇地把圣旨到冷傲松手中,又道了一聲恭喜,帶著軍浩浩地離去了。儀仗隊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留下一院子的死寂。冷老夫人靠在廊柱上,攥著帕子的手垂了下去。周氏難得沒有說話,只是愣愣地站著,手里的帕子絞了麻花。兩個庶在角落里,還不太明白這道圣旨意味著什麼,但被滿院沉默嚇得誰也不敢出聲。冷昕慶的臉白得像紙。

冷傲松手里攥著那道明黃絹帛,指節咯咯作響。他轉過,大步走進正廳。要不是冷無心死死著他的手臂,他當場就要把圣旨扯兩半。

“心兒。”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樣子,“這道旨——你不能接。”

“爺爺。”冷無心的聲音依舊是戰場上那份沉穩,“圣旨已下。”

“我去找皇上!”冷傲松霍地站起來,“我這張老臉還有幾分面子——我去跪!我去求!我拿這條老命換你——”

“爺爺。”

冷無心按住了他。沒有哭,沒有激,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將軍。他今天早上還在喝邊關帶回來的磚茶,還在想今晚臨走前給孫再上一課如何在京中自保。現在他攥著那道圣旨,像一頭被關在籠中的老獅子。

“心兒的本事,您知道。”的聲音很輕,很穩,“皇上賜婚,未必不是好事。蕭慕宸雖無母族,但正因為如此,他不會卷太深的黨爭。他不站隊,就了一層危險。況且——兒臣在京城孤立無援,有個四皇子府做依靠,比一個人守著國公府要安全。”

頓了頓,角微微彎出一個弧度。

“那道圣旨于別人也許是一副枷鎖。但于兒臣——或許是另一道護符。”

不是說給冷傲松聽的。至不只說給冷傲松。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冷傲松看著。看著把這道晴天霹靂一樣的圣旨掰開來、碎了、嚼爛了,平靜地咽下去。然後從里面找出了一骨頭,是說這骨頭能撐腰。

老將軍的手終于松開了圣旨。明黃絹帛落在他膝上,他的眼淚也落了下來,砸在絹帛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在城郊大營里面對三十萬冷家軍被撤旗時都沒有落下來的淚,此刻再也止不住了。

這天夜里,冷傲松坐在書房里,對著那盞孤燈寫了一夜的折子。寫了撕,撕了寫。他想求皇上收回命,想用自己的爵位換孫自由,想拿所有家產換一縷轉機。可寫到天邊泛白,案頭堆滿了皺的紙團,最終一個字也沒有遞上去。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皇帝批下來的不會是恩典。只會是另一道更重的枷鎖。

第二日清晨,所有人都以為定國公會等冷無心大婚後再南下,但是此時定國公府門前停著十幾輛馬車。下人們把箱籠一一搬上去,馬匹已經套好轡頭,車夫坐在車轅上嚼著干糧等出發。

冷傲松在馬車前站了很久,轉過來,扶住了冷無心的肩膀。

“心兒。”

“嗯。”

冷傲松張了張,想說很多話。想說爺爺對不住你,想說冷家欠你太多,想說邊關十年你已經替冷家還夠了,該還的是我們這些老的——可他知道這些話說了只會讓孫更沉重。

最後他說:“四皇子那人,爺爺打聽過,外冷不熱。若他待你不好,你便回煙雨郡來。管他什麼圣旨不圣旨,管他什麼皇子不皇子。江南雖遠,爺爺就算只剩一把老骨頭,也打上門去替你討公道。”

冷無心的眼眶終于紅了。在戰場上被刀鋒過面頰時沒有哭,在城郊大營看著冷家軍旗緩緩降下時沒有哭,在接過那道把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命運綁在一起的圣旨時也沒有哭。可此刻,聽見祖父說“管他什麼圣旨不圣旨”——

的眼淚落了下來。

“好。”說,“心兒記住了。”

馬車轔轔遠去,迎著朝踏上前往煙雨郡的漫漫長路。冷無心站在府門前,目送那一隊車馬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朱雀大街的盡頭。然後轉過,走進了那座只剩下一個人的定國公府。

大門在後緩緩合上。

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敕造定國公府”的匾額,太祖皇帝親筆所題,百年來風雨不墜。從今往後,這五個字的肩上。

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轉走向海棠苑。凌刃和斬月一左一右跟在後,三個人走在空的國公府里,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回,像一支小小的軍隊。

,醉風樓三樓,蕭慕宸站在窗前,目送那隊南下的馬車消失在晨盡頭。方才圣旨的容他已一字不落地聽人稟報過了。今日晨倒好,只是照在那子送別全家時單薄的脊背上,倒顯出比傳聞中更朗幾分。

他轉過,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那雙幽深的眼睛里,忽然掠過一極淡的笑意。

定國郡主。四皇子妃。

突然覺得這個父皇,給他選了一個不錯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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