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覺得自己很窮。
這個念頭是在看完蕭慕宸那本厚厚的產業清單之後冒出來的。當時坐在海棠苑的燈下,面前攤著那本麻麻的賬冊,手指從一行行名目上劃過——京城的錢莊,江南的綢坊,北境的馬場,西境的駝隊,甚至還有海上貿易線。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那些數字加起來,是一個讓沉默了很久的總數。
合上冊子,把它放進黑漆木匣里,作很輕。然後做了今晚最沖的決定——讓斬月把定國公府的財產清單也整理一份出來。
斬月辦事向來利索,不過半個時辰便捧著幾本賬冊回來了。冷無心接過,一本一本翻下去。
冷傲松走之前,已經把收不好的田產和收益不佳的鋪子全部賣掉了。留下的都是好東西——收好的田莊十二,收益穩定的鋪子九家,還有幾地段不錯的宅院房契。庫房里的真金白銀、古玩字畫,也都整整齊齊地列在冊子上。
冷無心把賬冊翻完,胳膊拄在案上,撐著腦袋,看著那一串數字發呆。
其實不了。定國公府百年世家,再怎麼樣底子也在。冷傲松留給的這些產業,夠在這靖安城里面面地過日子,夠養二百親衛,夠維持定國公府的門面。可人最怕的就是比較。
凌刃湊過來看了一眼賬冊,又看了一眼冷無心的表,疑地問:“將軍,咱是窮到讓你發愁的地步了嗎?”
冷無心換了一只手撐腦袋,聲音悶悶的:“那倒沒有。”
“那你這副表——”
“就是吧,”冷無心把蕭慕宸那本產業清單從木匣里出來,往凌刃面前一攤,“你看這個。”
凌刃低頭看了幾行,張了圓形。再往下翻了幾頁,越張越大。雖然不擅長算賬,但基本的數字還是看得懂的——蕭慕宸名下是京城那幾家錢莊一年的流水,就夠定國公府吃好幾年。
斬月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的目在那本清單和自家賬冊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眉頭也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看著蕭慕宸那龐大的產業,再看自己這三瓜倆棗,心里總覺不舒服。”冷無心把兩份賬冊并排放在桌上,對比更加慘烈。指著蕭慕宸的賬冊,又指指自己的,像在戰場上分析敵我兵力對比,“你看,他這邊是金山,我這邊是小土丘。”
的手指在賬冊邊緣敲了敲,忽然想到千金樓的賬目。千金樓是有進賬的——各地分樓經營的酒樓、茶肆、院,都是收集消息的重要渠道,同時也做買賣消息的生意。可偌大的千金樓,遍布各國的分樓,每月的進賬和開銷基本持平,本剩不下幾個錢。這還是雲知意打細算、一分錢掰兩半花的結果。邊的人,除了雲知意,個個只會跟手要銀子——凌刃要換新劍,斬月要補充暗,凜夜要軍需,冥川要裝備,連棲霧那種看起來最省心的,也會在某天深夜遞上一份清單,上面寫著“本月報網維護所需費用如下”。
全是花錢的,沒有一個賺錢的。
想到這里就肝疼。
把賬冊合上,往案上一推,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我可能是全京城最窮的國公府小姐了。”
凌刃站在旁邊,看著將軍這副難得一見的郁悶模樣,忍不住角上翹。在邊關時,將軍面對西戎兩萬銳都沒皺過眉頭,現在卻被銀子難住了。這種覺很新鮮——將軍終于也像個普通小姑娘一樣,會因為跟人比家當,比輸了而不高興。
這時窗外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冷無心起推開窗,一只灰羽信鴿落在窗欞上,腳上綁著細小的竹管。解下竹管,取出里面卷得的字條,展開看了一眼,繃了數日的眉間終于松開了幾分。
冷傲松傳來的消息——再有兩天便能到江南地界,一路還算平安,到了江南後再傳信給。
握著那張字條,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祖父平安,這是這陣子所有消息里最讓心安的一條。又看了一遍字條上悉的字跡,然後把字條收進袖中,重新坐回案前。祖父的平安固然讓踏實,但擺在眼前的賬目問題不會因為一張字條就自解決。
冷無心的目落在那本攤開的產業清單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在邊關時最擅長的是看地圖、布戰陣、算敵我兵力,但此刻在心里畫的是另一幅圖——一條條進賬的線,一條條出賬的線,如何讓進賬的線變,出賬的線變細。可想到最後,能畫的還是只有沙盤上的排兵布陣圖。經商這件事,確實不在行。
凌刃蹲在廊下逗那只老花貓,回頭看見將軍還坐在案前對著一堆賬冊皺眉,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角:“將軍,咱不會做生意,可有人會啊。”
冷無心抬起頭,看著凌刃那副理所當然的表,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有人會。”站起來,把案上的賬冊合攏收好,“凌刃,今晚我們去趟四皇子府。”
夜。
兩道影從定國公府後墻無聲無息地翻了出來。冷無心換了一墨藍勁裝,凌刃跟在後,作比前幾日送帖子時更加輕車路。凌刃今晚格外興——上次來四皇子府跟馳夜打了個平手,惦記了好幾天。將軍這次來找四皇子談正事,正好可以趁機找人再打一場。
兩人穿過大半個靖安城的屋頂,穩穩落在四皇子府的後花園。凌刃門路地引著冷無心避開幾暗哨,到了書房的窗外。
書房里亮著燈,但沒有人。
蕭慕宸不在。
冷無心在窗外略一遲疑,然後做了凌刃完全沒想到的事——推開窗戶,翻了進去,四下打量了一圈,目落在窗邊的臥榻上,然後走到榻邊,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隨手從案上了本書,就著燭火翻了兩頁,姿態閑適得像是在自己家。
凌刃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低聲音喊:“將軍,人家主人不在,咱就這麼進去?”
“外面冷。”冷無心頭也不抬,翻了一頁書,“你要進來就進來,不進來就在外面等著。”
凌刃當然不進來。今晚來是有自己的目標的。往四周張了一圈,沒有發現馳夜的蹤跡,便躡手躡腳地離開窗邊,往侍衛房的方向去。
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出的噼啪聲和翻書頁的沙沙聲。冷無心翻的是一本地志,講的是蘭溪國的山川地理。書頁上有人用朱筆做了不批注,字跡清峻有力,看得出是蕭慕宸的手筆。批注里偶爾提到一些藥材產地和商貿路線,與在邊關時見過的蘭溪國商隊路線吻合。
看著那些批注,忽然有些出神。蕭慕宸,一個在大靖皇城里表面風的皇子,暗中經營著龐大的產業,既不能讓皇帝發現他有經商的實力,又不能讓太子發現他在暗中培植勢力?他的境,跟其實像的。
秋夜的涼風從窗灌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冷無心靠在榻上,書本從指間落,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蕭慕宸走進書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窗邊的臥榻上,一名歪著頭趴在小幾上,額前的碎發被窗里進來的夜風輕輕吹。月從半掩的窗欞間斜斜灑,落在清冷的面容上,給那道平日里鋒利如劍的廓鍍上了一層和的銀邊。睡著的人蹙著眉,不知道在夢里還在盤算什麼,但比白日里看著和了許多。
那本蘭溪國地志從手邊到了榻上,書頁攤開,正翻到他幾年前批注過的那一頁——藥材產地與商貿路線。
蕭慕宸看著那頁書,心中微微一。這本書他很久沒翻過了,是母妃的,講的是蘭溪國風人。這些年他把這些記憶在最底下,只在這些冊子里留下些零散的批注,從不示人。而不偏不倚,正好翻到了這頁。
畫面很。得讓他忘了書房里還有正事要理,只想走近一點再看看的眉眼。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袍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冷無心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沒有任何將醒未醒的朦朧——冷厲、戒備、帶著刀刃出鞘般的鋒芒,周的危險氣息幾乎是本能地迸發出來。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瞳孔像被驚的豹子一樣驟然收,渾繃,隨時準備暴起。
然後看清了面前的人,在極短的瞬間收斂了全部氣息,重新靠回榻上,按在腰間的手慢慢松開,眼中翻涌的殺氣緩緩沉淀下去。
“是你啊。”的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卻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殺意從未出現過。
蕭慕宸看著這一連串的轉變,臉上不聲,心里卻翻起了更大的波瀾。什麼樣的環境,會讓一個十六歲的子養這樣的反應?不是習武之人的警覺,不是被提醒後才豎起的防備——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在刀尖上活了很多年才會有的條件反。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瞬間,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茫然,而是立刻進戰鬥狀態。
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不好意思啊。”冷無心坐直了子,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然,“不請自來,還看了你的書,睡了你的榻。”
蕭慕宸走過去,拿起放在案邊的書,隨手合上,眼神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無妨。能被你看、被你睡,是它們的榮幸。”
冷無心被這個回答噎了一下。
“我今天來找你,有點事。”理了理袖口,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在戰場上面對敵軍千軍萬馬時都沒猶豫過,在這個男人面前反倒說不出口。這輩子張過最難開的口,大概就是現在了。
“看你這不好開口的表,”蕭慕宸在對面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莫非是想跟我借錢?”
冷無心眼神微變,決定單刀直:“那倒不至于。我想跟你借兩個人。”
“借人?”
“我就直說了。”直視他的眼睛,坦坦,“打仗我行,做生意我不行。千金樓名下酒樓茶肆院遍布各地,這些地方是收集消息的重要渠道,收集傳遞報沒有問題,但經營只能勉強維持,持平狀態。借我兩個會做生意、信得過的人,把那些產業好好經營一下,應該是一筆不小的收益。”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明年開春你就嫁進四皇子府了,我有錢,你賺那麼多錢做什麼?你要養軍隊嗎?”
“那倒沒有。”冷無心搖了搖頭,“誰不想多賺錢?我是嫁進你四皇子府,但你也沒有養我的義務。再說——”頓了頓,“等你登上皇位,我就離開了。不得多賺點錢傍啊。”
蕭慕宸的手指停住了。
等離開。
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輕描淡寫。仿佛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有期限的易,等到他登上那個位置,就功退,從此天高海闊、各不相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緒。只知道自己忽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卻又忍不住開口問:“你邊的人呢?都是只花錢不賺錢?”
冷無心的表眼可見地垮了一瞬。提到這個就肝疼。掰著手指頭給他數:“凌刃,要換新劍。斬月,要補充暗。凜夜、冥川、風弋、棲霧,每個人都有一堆需要采買的裝備。雲知意是唯一一個幫我賺錢的——可一個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填不上那麼多分樓的開銷。”把手放下,臉上的表像是在說“我養的都是一群吞金”。
“說起來,”忽然想起什麼,往門外看了一眼,“凌刃那死丫頭去哪了?半天沒靜。”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角微微上翹:“你那侍,應該去找馳夜了。”
冷無心眨了眨眼。
“不過馳夜今晚出城辦事,不在府里。”蕭慕宸不不慢地把話說完。
冷無心沉默了一瞬,然後面無表地吐出一個字:“哦。”
那凌刃豈不白跑一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凌刃的事暫時擱到一邊,重新看向蕭慕宸:“那你借還是不借?”
“我能說不借嗎?”
“不能。”
蕭慕宸無奈地笑了一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明明剛才還在為“等離開”這幾個字心里窩火,可現在看著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又覺得那點火氣在不知不覺中散了。“三天後我讓人直接去千金樓,你安排人接應便是。”
冷無心臉上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干脆利落地道了聲謝。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凌刃從窗戶翻進來,作行雲流水,落地無聲,臉上寫滿了失落。抬頭看見蕭慕宸,也顧不上行禮,張口就問:“四皇子,你那護衛呢?我找他半天,沒找到。”
蕭慕宸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冷無心:“冷將軍邊的人都這麼沒規矩嗎?”
冷無心不樂意了。
站起來,拍了拍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下微微抬起:“我們邊關回來的,不懂你們京城貴人的規矩。”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角浮起一狡黠的笑,“那我現學現賣一下——來,凌刃,咱們給四皇子請個安。”
沖凌刃使了個眼。凌刃立刻會意,跟冷無心一起做了個請安的姿勢——作敷衍得明明白白,膝蓋彎下去不到兩寸,連福禮的袖子都沒甩開,臉上的表更是毫無誠意,著一種“我們邊關糙人盡力了”的敷衍。
蕭慕宸被氣笑了。
他抬手了眉心,笑聲得很低,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行了行了,”他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認輸的意味,“馳夜出城辦事了。等他回來,我讓他陪你打個夠。”
凌刃眼睛一亮,這次是真的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謝謝四皇子殿下!”
冷無心帶著凌刃告辭。兩人如來時一般翻窗而出,墨藍的影很快融進了夜深。凌刃的腳步聲還沒消失,風里飄來的嘟囔聲——“下次一定要贏他”和冷無心的回話——“你先別被人發現再說”。
蕭慕宸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兩道影消失在層層屋脊之間。
月清朗,灑在空的庭院里,石徑上的落葉被夜風吹得輕輕滾。他方才的笑漸漸褪去,一個人站在窗前,著冷無心離去的方向,沉默了許久。
“等你登上皇位,我就離開了。”
這句話又浮了上來。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不是“如果”,不是“也許”,而是“等你登上皇位”。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留在他邊。幫他奪江山,他為保家族。事之後,各走各路。這就是在那天醉風樓里說的“還我自由”。
他明明也是這麼想的。他赴那場約時,也是打算跟做一筆易、結一場盟約,誰也不用對誰認真。可為什麼今晚聽到親口確認這句話時,心里會騰起一火氣?
他試圖把這火氣下去,用理智來分析——是對的,的規劃比他還清晰,的目標比他還明確。他們的結盟本就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礎上,從來沒有掩飾過這一點。可是——
可是睡著的樣子,翻看他母妃那本地志的樣子,趴在小幾上毫無防備的樣子——這些畫面纏在一起,讓他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蕭慕宸關上窗戶,走回案前坐下。那本蘭溪國地志還攤在那里,燭火在頁面上跳躍,照亮了他幾年前用朱筆寫下的批注。看到這段了。那麼聰明,一定看懂了。
他把書合上,指尖在封面上。
冷無心。這個名字如今總是能輕易地讓他的目為停留。在城門口初見時,他以為只是一個值得多看一眼的將門之。涼亭頂上再見時,他看到月時的悲傷,覺得跟自己一樣不喜歡這座皇城。暗巷救人時,冷靜地替他理傷口,作準得像在戰場上救人。醉風樓攤開底牌時,坦坦地說“我在向四皇子展現我的誠意”。
每一次,都在刷新他對的認知。
而現在——現在居然能因為隨口說的一句話,就影響了他的緒。
這是怎麼了?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窗外月如水,照在空的榻上。那本蘭溪國地志還合著放在案角,書頁間夾著方才睡著時出來的一道細細折痕。他沒有讓人進來收拾書房,連窗進來的夜風都沒有去掩。
好像這個房間里還留著來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