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心聽到“談生意”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從躺椅上坐直了子,順手把那只被驚跑的花貓又撈了回來擱在膝上。花貓不滿地甩了甩尾,但還是盤一團繼續打呼嚕。
“什麼生意?賺錢不?”
蕭慕宸看著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幾個月前在城郊大營,這個人銀甲白馬,劍指蒼穹,三十萬大軍在面前單膝跪地。現在坐在海棠樹下,抱著一只胖花貓,眼睛亮晶晶地問他“賺錢不”。
“我怎麼覺定國郡主不打仗了,好像鉆錢眼里了呢?”
“要你管。”冷無心理直氣壯,“哪有做生意不給錢的?你大晚上翻墻進來,不會是想跟我做虧本買賣吧?”
蕭慕宸在石桌另一側的石凳上坐下,手指搭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暮已經完全沉了下去,院墻下的燈籠被下人點亮,暖黃的過海棠樹的枯枝灑在兩人之間。剛才說“要你管”時微微揚起下的樣子,讓他覺得現在的才終于有了一點的模樣。
“賺錢。”他收回思緒,說起正事,“我有海上的貿易線,一次出海收益頗。但我缺人手——海上不安全,海盜常有。我需要護衛,能順利讓我的船回來。”
冷無心著花貓的手停了下來。海上貿易線——蕭慕宸名下產業清單上有幾海運相關的商號,但當時沒細問。如今他主提出來,說明這條線的利潤確實不小,也說明他確實缺人手。能用的人不是沒有,但既要能打又要信得過,就不是隨便能找的了。
“好說。人我有。”抬起頭,“但怎麼分賬?”
“五五。”
“三七吧。”
蕭慕宸挑了挑眉。
“我三你七。”冷無心的語氣平淡,“賺錢的路子是你的,船是你的,貨是你的,航線是你的——我只出人和刀。三足夠。但如果我的人有傷亡,恤金需要你給。”
蕭慕宸看著,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你倒是不貪心。”
“君子財,取之有道。”
“好。”蕭慕宸沒再跟爭,點頭答應下來。
“對了,跟你說個事。”冷無心將花貓從膝上放下去,正道,“蕭慕斯來千金樓買消息,查的是醉風樓。我把清淵的餌拋出去了,看看他下一步什麼作。你也留意些。”
蕭慕宸的表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無妨,翻不起什麼浪。”
“不止這些。”冷無心將千金樓報里關于六皇子的容在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蕭慕斯暗控京城的糧價,在京城也有錢莊手鹽運。你知道嗎?”
“知道。”蕭慕宸端起石桌上已經涼的茶,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都是我手指頭里給他的。他有些小聰明,但都是小打小鬧,不用管他。”
冷無心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應過來。蕭慕斯那些暗地里的產業,那些看似明的布局——不是蕭慕宸沒發現,而是蕭慕宸故意讓他做的。六皇子在明面上蹦跶得越歡,所有人的目就越會被他吸引。就沒人會注意那個“沒有母族依靠”的四皇子了。
“蕭慕斯是你的障眼法。”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蕭慕宸沒有否認。
“有他在前面擋著,我才能藏得更深。他自以為聰明,查這個查那個,其實都是我想讓他知道的。”
冷無心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一種重新認識這個人的覺。把千金樓的報網鋪遍了整個大靖,自認對每個皇子的底細都得七七八八。但蕭慕宸——他藏在蕭慕斯後面,藏在清淵後面,藏在那張冷面冷心的面後面,藏得比查到的還要深。
“你還真是明。”由衷地說。
蕭慕宸將涼茶飲盡,擱下茶盞。說這話時語氣里有幾分慨,但更多的是欣賞。
“馬上就是年關了。”他換了個話題,聲音低沉了幾分,“過年的時候,宮里可能會讓你進宮。你爺爺已經在煙雨郡安頓好了,皇上暫時不會再為難你——但小心皇後。畢竟以後你是四皇子妃,在眼里你就是我的人。”
冷無心聽到“進宮”兩個字,表眼可見地垮了一瞬。賞宴的觥籌錯、生辰宴上的勾心鬥角,每一場都讓覺得比打一場仗還累。
“我跟宴會犯沖。”悶悶地說,抬頭看了看海棠樹禿禿的枝丫,“這麼冷的天,要不我生個病吧。給自己整個風寒還是可以的。”
“別拿開玩笑。”
冷無心撇了撇,想說區區風寒算什麼,當年在邊關發著燒還照樣上馬殺敵。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蕭慕宸的下一句話就把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放心,有我呢。”
冷無心愣住了。十三歲以後,這句話從來都是來說——對凌刃說,對斬月說,對親衛營的兄弟們說,對三十萬冷家軍說。放心,有我呢。沖在最前面,把所有人都護在後,替所有人扛著。沒有人對說過這句話——從來沒有。十三歲那年第一次指揮作戰,站在沙盤前手心全是汗,回頭看了一眼祖父,祖父只是對點了點頭。知道祖父是想讓學會自己扛。後來就真的學會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扛到所有人都忘了也才十六歲。
可今夜,在這棵禿禿的海棠樹下,這個跟定了盟約、被當馬抱過、翻墻進來跟談生意的男人,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對說——放心,有我呢。
冷無心張了張,想說“誰要你管”或“我自己能行”或“不用你心”。但這些話到了邊,一句都沒能說出口。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那只花貓重新撈回來擱在膝上,手指埋進它溫暖的皮里。
蕭慕宸沒有再多說。他站起來,理了理袍,又看了一眼方才翻墻而去。那道修長的影掠過院墻時,帶起一陣極輕的風,將海棠樹的枯枝吹得微微晃。
冷無心坐在躺椅上,著花貓暖烘烘的脊背,著那道影消失的方向,在樹下坐了很久。
時間一天天過得很快。
轉眼就到了新年。靖安城落了一場薄雪,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發亮,街邊鋪子的屋檐下掛起了紅燈籠,家家戶戶門上都了新的桃符。定國公府也不例外——李伯張羅著把府里上下都上了福字,廚房里蒸了年糕,連廊下那只老花貓都得了條紅繩系在脖子上。
冷無心看著那條紅繩,忽然想起在邊關時,每年除夕夜冷家軍的篝火旁,將士們把從家鄉帶來的紅繩系在彼此的腕上,互道一聲平安。那是邊關最溫的時刻。
宮中傳了消息來——讓冷無心進宮守歲。
這次冷無心沒有掐著時辰踩點。早早地換了裳,帶上斬月便出了門。怕去晚了被人挑出錯,怕給皇帝任何借題發揮的理由。祖父在煙雨郡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不能再給冷家招禍。
皇後宮里很熱鬧。殿中燃著暖爐,炭火燒得正旺,將滿室照得暖烘烘的。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和五皇子妃早早就到了,正陪著皇後說話。王念汐坐在皇後右手邊,穿了一正紅宮裝,珠寶氣,派頭十足——是未來的太子正妃,年後便要主東宮,在這殿里除了皇後便是位份最高。楊清歡坐在下首,穿一石榴紅的,面上帶著得的笑,比生辰宴時收斂了幾分張揚,但眼角眉梢依舊藏不住那幾分志得意滿。付語棠坐在另一側,穿一月白宮裝,安安靜靜地端著茶盞,不與任何人爭鋒。
冷無心進殿後按規矩給皇後行了禮,便被引到末席坐下。是未來的四皇子妃——但四皇子在皇後眼里算什麼東西?所以冷無心在這殿里也算不得什麼要的人。除了付語棠遙遙遞來一個淡淡的點頭,再沒有人多看一眼。
樂得清閑。端著茶盞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抿著,打算像上次賞宴一樣熬到宴會結束便走。
但坐久了實在坐不住。殿里暖爐燒得太旺,空氣里混雜著各脂香和炭火的悶熱,熏得有些發暈。側頭看了斬月一眼,低聲音說了句“出去口氣”,便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殿外冷風迎面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冷無心深吸一口氣,覺腦子清醒了不。沿著回廊走到水榭旁,發現池子里居然還有活水——水面沒有結冰,幾尾錦鯉在月下游,鱗片泛著淡淡的金紅。水榭檐下掛著冰凌,被廊下的宮燈一照,折出細碎的。
“這池子居然沒凍冰。”冷無心扶著欄桿往下看。
斬月站在後,目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方才低聲答道:“京城的冬天雖然冷,但和邊關還是有很大差異。這宮里活泉眼池,冬天多半不會凍冰。”
冷無心點了點頭。是啊,這里是京城,不是邊關。邊關的冬天河面凍得能跑馬,將士們把冰鑿開來取水,冰水刺骨,洗完臉整個人都凍得通紅。而這里的錦鯉冬天還能在池子里悠哉地游來游去,有人喂食,有人替它們心冷暖。
主僕倆正說著話,一個聲音從回廊拐角傳了過來。
“定國郡主怎麼在這兒?”
楊清歡扶著侍的手,款款走來。披著一件大紅的鬥篷,領口鑲著一圈白狐,襯得那張小臉愈發艷。面上帶著笑,但那笑意并沒有到達眼底。
冷無心轉過,語氣平淡:“出來吹吹風。這就回殿里去了。”
“定國郡主別著急走啊。”楊清歡走到面前站定,歪了歪頭,語氣像是閑聊,眼底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探究,“定國公在煙雨郡可安置好了?”
冷無心沒有接話。知道楊清歡不會只是來問好的。
果然,楊清歡沒等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的聲音依舊溫溫的,像三月春風拂過柳梢,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淬了毒。
“不過想來,用自己孫換來的安穩——那煙雨郡就是再好,定國公可會住得心安?”
冷無心的手指微微收。
“賭上命,在邊關拼殺十年,最後淪為棄子。還真是可憐。”
冷無心握了拳。骨節咯咯作響,但在袖中,沒有人聽見。告訴自己這是皇宮,今天是除夕,不能發火。祖父已經安頓好了,祖父的疾好了很多,祖父在江南過得很好。不能讓皇帝有任何理由去打擾祖父。所以忍了。手指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面上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
但忍了,不代表有人不會演戲。
冷無心眼睜睜看著楊清歡提著擺,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向池邊,走進了池子里。真的是走進去的。作不不慢,從容不迫,像是試水溫一樣先把腳尖探進水面,然後整個人踏了進去。冬天的池水冰冷刺骨,楊清歡的劇烈地抖了一下,臉上的瞬間褪盡,但愣是沒有發出任何驚呼——只是回過頭來,沖冷無心笑了一下。
然後的侍扯開嗓子尖起來。
“定國郡主把我家小姐推池子里了——!”
尖亮的聲音劃破了整個儀宮的寧靜。殿里的人呼啦啦全涌了出來。皇後走在最前面,後跟著幾位皇子妃,王念汐扶著皇後的手臂,臉上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神。
幾個侍七手八腳地把楊清歡從池子里撈上來。渾,冷得發抖,發紫,白狐領子漉漉地在脖子上,看起來可憐極了。的侍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說家小姐看定國郡主一人在外面,好心出來陪說話,沒想到定國郡主還記著生辰宴時的事,竟把家小姐推到池子里,這麼冷的天,家小姐弱,最是怕冷。主僕倆哭得梨花帶雨,像是了天大的委屈。
皇後扶著宮的手,聲音里帶著幾分冷意:“定國郡主,你可有話說?”
冷無心抬起眼睛,聲音平靜:“我沒推。自己走下去的。”
楊清歡的侍立刻尖聲反駁:“這麼冷的天,我家小姐怎麼會自己走下去!定國郡主,您推了人還不敢認嗎!”
沒有人會相信楊清歡自己走進冰池里。這麼冷的天,誰會自己往冰水里跳?冷無心知道這話說出來沒人信,但還是說了。因為這是事實。
太子蕭慕容踏進儀宮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楊清歡裹著錦被蜷在榻上,渾發抖,烏青,看著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冷無心站在殿中,脊背筆直,一言不發。滿殿的人都在頭接耳,幾位皇子妃換著意味深長的目,王念汐端坐在一旁,角微微上揚,像是看了一出好戲。
皇後簡要地說了幾句經過。蕭慕容聽完,目轉向冷無心。這道清瘦而筆直的影,在他走進殿時沒有行禮,沒有慌,沒有任何一個被冤枉的人該有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好像所有人都跟無關。
“既然都是口說無憑,”蕭慕容開口,聲音平穩而從容,“但清歡確實在冰池里。那就請定國郡主也去冰池里泡了再上來。此事便算過了。”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判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幾位皇子妃微微變了臉——讓定國公府的嫡孫、未來的四皇子妃當眾去冰池里泡,這不是罰,這是辱。太子在告訴所有人——就算沒有證據,我也可以定你的罪;在告訴冷無心——太子的權力有多大,你睜開眼睛看清楚。
冷無心站在那里,紋不。的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得幾乎破皮,面上的表卻依舊清冷平靜。不會去泡冰池,也不會在這里認輸。在想該怎麼破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侍尖亮的通報聲——皇上駕到,四殿下到。
所有人齊齊行禮。皇帝大步走進殿中,目掃過漉漉的楊清歡和站得筆直的冷無心,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蕭慕宸跟在皇帝後進來,一玄朝服,面容冷峻如常。
冷無心看見蕭慕宸的那一刻,繃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半寸。不怕這個場面,但看見他,像是孤軍戰時忽然聽見了援軍的號角。
蕭慕宸看著。徑直走到殿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握住了冷無心攥拳的手。的手冰涼,拳心全是冷汗,指節僵得幾乎掰不開。他一一地將的手指掰開,將自己的五指穿過的指,扣了。他的手很暖。
然後他轉過,面對太子和皇後,聲音冷得像殿外檐下掛著的冰凌。
“沒有證據,太子如何斷定是無心推的楊小姐?”
太子微微瞇起眼睛。
“想查也可以。”蕭慕宸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兩名侍都送去詔獄,好好審審。詔獄的手段,想必太子比我清楚。”
這話一出來,楊清歡的侍臉煞白,渾抖得更厲害了。誰都知道,送進詔獄的人不審出點名堂是不會出來的。而兩名養在深閨的侍,哪里得住詔獄的手段。皇後臉微變,是後宮之主,若侍真進了詔獄,不管審出什麼都會牽扯到儀宮。這樁事一旦捅大,誰能全而退還是未知數。
“大過年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去什麼詔獄。”皇後笑著打圓場,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雍容溫和,“讓無心給清歡道個歉就算了。都是自家姑娘,鬧大了誰面子上都不好看。”
冷無心握蕭慕宸的手,心里忽然什麼都明白了。這群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查明真相。們要的不是事實,是讓冷無心在所有人面前低頭,讓親口對楊清歡說出“對不起”三個字。——定國公府嫡孫小姐,冷家軍的副帥,給一個丞相府的庶當眾道歉。這比殺了還難。
這是把定國公府的臉面踩在地上,再碾兩腳。
可楊清歡配嗎?配讓冷家三代人埋在邊關的錚錚鐵骨為彎腰嗎?
冷無心忽然松開了蕭慕宸的手。
殿中的氣氛驟然安靜下來,所有目都聚集在上,以為要認罪,以為要道歉。可連看都沒看楊清歡一眼,徑直走到殿右側那只半人高的大口魚缸前。那是儀宮的擺設,景德鎮窯燒制的青花大缸,缸壁極厚,里面養著幾尾名貴的錦鯉,水面浮著幾朵碗蓮。站在那里,微微閉了閉眼,調息,運足了力——然後一掌劈了下去。
哐的一聲巨響,半人高的青花魚缸應聲碎裂。缸壁炸開,水花四濺,幾條錦鯉隨著水流被沖到地面上拼命蹦跶,碗蓮翻了花蕊朝天地滾落在碎瓷片之間。殿中貴們被嚇得失聲尖,幾位皇子妃紛紛後退,連皇後都下意識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楊清歡忘了發抖,呆呆地看著滿地的水和碎瓷,和那被濺的形了一種稽的對照。太子蕭慕容的從容端穩也裂了一道——那一掌的力量,不是尋常高手能打出來的,他才意識到他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滿殿寂靜中,冷無心踩著滿地的水,一步一步走到楊清歡面前。
“我冷無心想要報復,你能活得過這一息之間嗎?”
楊清歡的臉慘白。看著面前這個渾帶著凌厲殺意的子,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主踏進冰池,是多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個決定。冷無心不是在威脅,是在告訴一個事實。
然後冷無心轉過,走到皇帝面前,袍跪下。膝蓋落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筆直如槍。磕了一個頭,然後抬起頭來,聲音清朗而沉重。
“皇上,楊丞相和楊小姐幾次三番辱我定國公府。皇上仁慈,恤我祖父年邁多病,準我祖父卸甲歸田。但有人卻說我冷家上兵權後,便是這京城里人人都可踩上一腳的沒落戶。還請皇上為臣做主。”
皇帝看著。他想借殿前手的事發揮一下,但這一跪把話遞得太好了——“楊丞相和楊小姐幾次三番辱我定國公府”,只字不提自己,只字不提四皇子,只字不提方才那一掌的怒火,全扣在冷家的忠心和別人的踐踏上。定國公府這四個字,是功臣的面,是他作為皇帝的臉面。打碎了一個魚缸,但他若罰,就是在給那些踐踏功臣的人撐腰。他不能罰一個維護自家門楣的功臣之後,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滿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地上的錦鯉不再蹦跶,久到楊清歡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冬天走進一個冰池子。
然後他開了金口。
“定國郡主殿前失儀,罰大婚前足。楊氏清歡,行事不端,降為太子良媛。”
殿中靜得像一潭死水。太子良媛——比側妃低了一級,比侍妾高不了多。楊清歡用一場自導自演的落水,把自己從太子側妃演了太子良媛。的抖了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後閉了閉眼,沒有說話。知道這道裁決其實很公平——冷無心打碎了魚缸足但保住了國公府的臉面,楊清歡自導自演想要辱冷無心卻玩了手。皇帝給冷無心一個不痛不的足,給楊清歡一個降位份的教訓。誰也沒占便宜,誰也都不吃虧。
冷無心磕了個頭,站起來。
事就這麼過去了。皇後讓宮收拾了滿地的碎瓷和水漬,幾位皇子妃紛紛告辭回各自的宮里更。楊清歡裹著錦被被人扶了出去,走路時還在發抖。王念汐最後一個離開,路過冷無心邊時,難得地沒有開口嘲諷,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幾分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
蕭慕宸走過來,拉起的手。方才打碎魚缸的那只手還著,指節泛紅,但沒有破皮。他的手指輕輕按在骨節上,一一仔細地檢查。確認沒有傷到骨頭,才微微松了一口氣。
“可有傷?”
“沒有。”冷無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力還行,這缸壁雖厚,但還傷不到我。”
“你可以站在我後。”蕭慕宸的聲音不高,卻沉沉的,“我來解決。”
冷無心抬起頭看他。他方才在金殿上握住的手時還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樣,此刻眉眼之間卻泄了幾分都不住的擔憂。心里涌起一從未有過的暖意,但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你解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需要和你并肩作戰。”
頓了頓,忽然彎起角笑了一下。
“不過這一掌打出去,我心里舒服多了。”
蕭慕宸看著那抹笑,口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個人,面對皇後太子滿殿貴的威直脊背,被罰足面不改。現在笑了。笑得坦而明亮,像邊關雪後初晴的日。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握的手。
晚宴設在宮中正殿,燈火通明,觥籌錯。冷無心坐在蕭慕宸側,面前的案上擺滿了各致的宮宴菜肴。沒什麼胃口,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地喝著。蕭慕宸時不時往碗里夾一筷子菜,作自然。冷無心看了他一眼,他面如常,仿佛給未婚妻夾菜是天經地義的事。
宴至中途,皇帝舉杯,群臣皆靜。
“太史令。”
太史令從席間起,躬出列。他心里早盤算過無數遍開春後的黃道吉日,此刻被點了名,連忙將早已擬好的日子一一稟報。
“啟稟皇上,開春後三月初六、三月十八、四月初二,皆為吉日,宜婚嫁。”
皇帝微微頷首,目在太子蕭慕容和四皇子蕭慕宸之間掃過。
“太子與四皇子的大婚,便由太常擇吉日定下,一應事宜由禮部會同務府從速籌辦。三月初六為太子大婚,三月十八為四皇子大婚。”
太子蕭慕容起領旨,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矜貴的笑容。蕭慕宸也起,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緒波。兩人并肩而立,一人明黃錦袍,一人玄朝服,一個如旭日驕,一個如深潭寒月。
冷無心也站起來,跟著眾人一起行禮謝恩。的足到三月初十八大婚前就解了,算下來只有一個多月。一個多月後,就要嫁進四皇子府了。
側頭看了蕭慕宸一眼。他正巧也轉頭看,角微微上揚。
散席後,蕭慕宸送到宮門口。夜濃稠,宮燈在風中搖曳。斬月已經牽了馬來,銀鬃白馬在宮門外打了個響鼻。
“足也好,正好清靜清靜。”蕭慕宸說。
冷無心翻上馬,拽著韁繩低頭看他。
“淵和慎安那邊我讓他們繼續盯著,賬目會定期送過來。海上的事,過了年我讓人來找你對接。你好好在府里待著,別跑。”
“知道了。”冷無心應了一聲,雙輕夾馬腹,白馬撒開四蹄跑進了夜里。
蕭慕宸站在宮門口,看著那道月白的影漸漸遠去。然後他轉過,走向自己的馬車。今晚過後,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娶了。而今晚說,不需要他解決,要與他并肩作戰。他靠在車廂壁上,角的笑意在黑暗中無聲地漾開。
冷無心回到定國公府時,已是深夜。換下宮裝,洗了把臉,在海棠樹下站了一會兒。
禿禿的枝丫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廊下的燈籠將樹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明明暗暗,像是這幾個月來在靖安城里走過的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打碎魚缸的地方還有幾道極淺的紅痕,但沒有破皮,也沒有流。蕭慕宸握過的這只手,他掌心很暖。
抬起頭,看著夜空里零星飄落的雪花,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接下來的日子。一個多月的足,正好把暗樁的事捋完,把千金樓的賬目看好,把海上的護衛人選定下來。然後就是三月十八。在心里輕輕地念了念這個日期。
一個多月後。便是四皇子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