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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3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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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太子大婚。

靖安城從一大早就開始熱鬧起來。朱雀大街兩側掛滿了紅綢,從城門一路鋪到東宮,每隔十步便懸著一對大紅燈籠,燈籠上描金的“喜”字在晨里熠熠生輝。百姓們在街邊翹首張,孩子們被大人舉在肩頭,手里攥著剛從貨郎擔上買來的糖人,眼睛卻都盯著宮門的方向。

軍沿街而立,每隔三尺便是一人,甲胄鮮明,槍戟如林。儀仗從宮門出發時,鼓樂齊鳴,禮炮震天。太子的迎親隊伍蜿蜒整條朱雀大街——最前面是執旗的軍,然後是奏樂的宮廷樂師,再然後是捧著各侍,最後才是太子的車駕。蕭慕容騎著那匹黑鬃駿馬,一大紅禮服,金冠束發,面如冠玉,沿街百姓紛紛跪拜,山呼千歲。

凌刃一大早就溜出去看熱鬧了。在人群最前排,看完了整個迎親隊伍,回來時滿臉都是興過後的紅暈,一進海棠苑就端起茶壺灌了半壺涼茶。

“小姐,你是沒看到——那隊伍排得跟打仗似的,可長了!抬嫁妝的就有百號人,一箱一箱的,也不知道里頭裝的啥。”用手比劃著隊伍的長度,眼睛瞪得溜圓,“太子騎著馬走在中間,兩旁跪了一地的人,那陣仗——嘖嘖。”

冷無心靠在榻上翻著一本千金樓新送來的各地消息,聞言只是彎了彎角,沒有說話。

今天在足,正好省了去東宮觀禮。王念汐主東宮,楊清歡作為太子良媛也在同日被接宮——冷無心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那個畫面:王念汐穿著正紅嫁坐在正妃的轎中,楊清歡坐著良媛規格的轎子跟在後面。賞宴上那個用一株墨發難、生辰宴上那個笑著走向冰池的子,從今天起便正式了太子的妾室。爭了那麼久,搶了那麼久,用盡心機手段,最後也不過是在同一道宮門里,各走各的路。

整個靖安城的貴們都在羨慕這樁婚事。主東宮,便是未來的國母。誰不想要這份皇家的殊榮?可誰又懂得這份殊榮背後的代價——伴君如伴虎,君心難測,今日捧你上青雲,明日便能將你踩泥。想起祖父在城郊大營撤旗那天跪在圣旨前的背影,想起冷家三十年兵權在一盞茶間化為烏有。皇家的榮寵,從來都是最鋒利的雙刃劍。王念汐今日是太子正妃,楊清歡今日是太子良媛,可們的命運從今天起便懸在了那名為“圣心”的線上。

值得嗎?合上書冊,了一眼窗外禿禿的海棠樹。誰知道呢。

太子大婚的余熱未散,靖安城的朝堂上便有了新的談資。

大臣們私下里議論紛紛——都說皇上偏四皇子。把兩樁婚事放在一起看,皇上的心思還真讓人捉。太子的正妃是太尉之王念汐——太尉掌管天下兵權,這門婚事等于給了太子軍方的支持。側妃是丞相庶楊清歡——丞相是百之首,這又是文的力量。兩個人,一文一武,太子的位置看似固若金湯。

可四皇子這邊呢?正妃是定國郡主冷無心——定國公府的兵權確實了,沒什麼實權,但冷無心的名字本就是一面旗幟。邊關三十萬將士的軍心、大靖百姓的民心,都系在這個名字上。而更讓大臣們品出味道的是側妃——大司農付裕之的嫡付語棠。大司農掌管天下錢糧,是大靖的錢袋子。養兵打仗,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皇上把大司農的兒指給四皇子做側妃,等于是把財權塞進了四皇子手里。

再想想皇上準許四皇子穿著母族蘭溪國的婚服婚——這是太子都沒有的殊榮。太子大婚穿的是大靖制式的婚服,規規矩矩,不出半分差錯。可四皇子不一樣,他穿著蘭溪國的婚服,那是他母妃的故國,是皇上親自點的頭。

散了朝會,幾個老臣走在宮道上頭接耳。有人說,皇上心里還是疼四殿下的,這孩子從小沒了娘,皇上在關鍵都給他留了後手。

蕭慕宸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從宮門出來時,天已經暗了,朱雀大街上的紅綢還沒撤干凈,太子大婚的喜慶余韻還掛在檐角上。他翻上馬,目掠過那些紅綢,角微微勾起一只有自己才懂的弧度。他的父皇從來不需要對任何人偏,只需要讓每個人都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上。太子在左,他在右,天平永遠平衡——這就是棋局。

轉眼,三月十八到了。

天還沒亮,冷無心就被斬月從被窩里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廊下的燈籠在晨風里輕輕搖晃。花貓盤在枕頭邊,被靜驚醒了,不滿地甩了甩尾,換了個方向繼續睡。

“將軍,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斬月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不慢的調子,但手里已經捧著一套全新的中等在床前。

冷無心坐在床邊愣了一會兒。大婚。這兩個字在腦子里轉了轉,然後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就要離開這座只住了幾個月的定國公府,去四皇子府做的四皇子妃了。

府里已經熱鬧起來了。雖然定國公府沒有主事的人在京中,但李管家天不亮就帶著下人們張羅開了,喜字、掛紅綢、鋪紅氈,從正門一路鋪到海棠苑。凌刃和斬月穿上了簇新的紅勁裝,腰間的劍穗也換了大紅。就連廊下那只老花貓也被凌刃捉住,在脖子上重新系了一紅綢,花貓一臉不愿地甩著尾,蹲在窗臺上自己被弄

蕭慕宸提前派來的梳妝嬤嬤已經到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嬤嬤,姓周,慈眉善目的。冷無心坐在鏡前由著擺弄,上了妝,盤了發。銅鏡里映出一張自己都有些認不出的臉——眉如遠山,目若寒星,原本清冷的廓被胭脂染上了幾分暖

雲知意也來幫忙了。幫冷無心換上那蘭溪國的嫁作極輕極穩。大紅的錦緞在晨里泛著暗金的澤,領口和袖口的藤蔓紋飾蜿蜒如活擺上的金線凰在每一次轉時都像是要展翅飛出料。冠戴上去的那一刻,滿屋的人都安靜了片刻。赤金冠,累花冠,南珠垂簾——這一試穿時還要驚艷三分。

梳妝嬤嬤退後一步,上下端詳了一番,拍著手笑道:“皇子妃真是跟畫里的仙一樣。老奴這輩子給多新娘子梳過頭,像您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

冷無心微微頷首:“嬤嬤抬舉我了,謝謝嬤嬤的夸獎。”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是凌刃的大嗓門。冷無心從銅鏡里瞥了一眼,角微微上揚。今天定國公府沒有親友團,的“娘家人”就是這兩個丫頭。而這兩個丫頭,此刻正像門神一樣站在定國公府門口。

“想進去可以——”凌刃把劍往前一橫,下高高揚起,聲音響徹整個前院,“打贏了就可以。”

蕭慕宸站在定國公府正門前,後跟著迎親的隊伍。他今天穿著蘭溪國的婚服——大紅底,金線繡著蘭溪王室的族徽,那是一種藤蔓與星辰織的圖案,與大靖的龍呈祥截然不同。他的面容本就生得冷峻,被這一襯,倒顯出幾分不屬于中原的異域風華。

他聽見凌刃的話,偏頭看了馳夜一眼。馳夜認命地出腰間短刀。蕭慕宸又看向側一位年輕的錦袍公子——沈驚鴻,威武將軍的嫡次子,蕭慕宸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子張揚跳,一聽要打架比誰都興

“沈驚鴻,你也去。”

沈驚鴻咧一笑,從腰間出長劍:“四殿下,這可是你大婚,讓兄弟在你老丈人家門口打架——這差事太有意思了。”

兩人一前一後掠進定國公府。

凌刃等的就是馳夜。短劍出鞘,劍如流星,當頭便是一頓猛攻。的劍法本就以快著稱,今天更是憋著一勁——上次醉酒被馳夜撂倒的賬還沒算呢。馳夜的短刀沉穩有力,每一刀都準地架住的攻勢,兩人瞬間纏鬥在一,劍刃與刀鋒接連撞,火花四濺。

斬月對上了沈驚鴻。沒有拔劍,只是袖中暗連發,銀針如雨,得沈驚鴻連連後退。沈驚鴻一邊格擋一邊嘖嘖稱奇:“四殿下,你媳婦邊的丫鬟都這麼彪悍的嗎?”話音未落,斬月袖中又是一枚鋼針飛出,沈驚鴻一個後仰堪堪避過,額前一縷碎發被齊齊削斷,他再也不敢分神說話了。

兩對人在定國公府里打得難解難分。凌刃越打越興,馳夜面沉如水。斬月的暗源源不斷,沈驚鴻左支右絀。圍觀的賓客們看得目瞪口呆——這是迎親還是打擂臺?

冷無心坐在屋里,頭戴冠,聽著外面的靜。刀劍相擊聲、沈驚鴻的驚呼聲、凌刃的喊殺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雲知意說:“讓李管家去傳話,點到為止。”

李管家一路小跑到門口,扯著嗓子喊:“小姐說了——點到為止!”

凌刃不不愿地收了劍,馳夜也退回蕭慕宸後。沈驚鴻了把汗,小聲嘀咕了一句“以後絕不來四殿下老丈人家打架”。斬月收回袖中最後一枚鋼針,面無表地側讓開了路。

蕭慕宸穿過院子,踏進了冷無心的閨房。他看見的第一眼,步子微微頓了一下。站在窗邊,大紅嫁在晨里泛著暗金的澤,頭上的蓋頭遮住了半張臉,只出一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是那雙眼睛——沒有,沒有張,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等一個約了很久的故人。

他走到面前,微微彎腰,把手遞給把手放進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收攏,將穩穩地握住。的手很穩,沒有一抖,可的指尖有些涼。他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過去。

他牽著,慢慢走出了海棠苑。大紅嫁擺拖在後,斬月和凌刃一人一邊替托著尾。臨出門前,冷無心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棵陪了大半年的海棠樹。樹還是禿禿的,沒有發芽,但枝丫間已經有了幾微微隆起的芽苞。那是昨夜上樹時發現的——春天快來了。

兩匹黑戰馬被人牽過來,凌刃和斬月翻上馬,一左一右護在花轎兩側。兩人都穿著紅甲——那是冷無心為們特別準備的,既喜慶又保留了幾分凌厲的英氣。凌刃把劍橫在膝上,馳夜的目在隊伍里掃過,看到這架勢,角不易察覺地了一下。

圍觀的百姓們在朱雀大街兩側,長了脖子看四皇子府的迎親隊伍。

“定國公府雖然沒人,但這氣勢可一點也不輸啊。”

“那兩個紅護衛是定國郡主的親隨吧?看著就好厲害——聽說在邊關都是殺過敵的。”

“這嫁妝——一箱接一箱的,比那天太尉府的排場也不差啊。”

花轎在朱雀大街上緩緩前行,冷無心坐在轎中,耳邊是鼓樂聲和百姓的喧嘩聲。低頭看著自己上這件嫁,手指輕輕過袖口的藤蔓紋飾。蘭溪國已經沒了,但它的婚服還在,它的皇族脈還在。穿著這件嫁嫁給蕭慕宸,不僅僅是嫁給他這個人,也是嫁給了他的故國,嫁給了所有他還記得的、還不肯忘記的東西。

四皇子府今日張燈結彩。蕭慕宸雖然沒有母族,但皇帝派了太常令的人全程持,排場與太子大婚相比幾乎分毫不差。滿朝文武大半都來了——有人是真心來賀,有人是來探虛實,有人是奉旨赴宴不敢不來。

冷無心被蕭慕宸牽著過馬鞍、走過火盆,一路穿過滿堂賓客,耳邊是司儀冗長的唱禮聲。覺到無數道目落在自己上,但沒有側頭去看任何人。的目始終平視前方,那件異域風的嫁上穿出了一種旁人無法模仿的氣勢。忽然想起在城郊大營撤旗那天——那天的秋也是這樣的,三十萬將士跪在面前,騎著白馬,劍指蒼穹。今天穿著嫁,牽著蕭慕宸的手,走在另一條路上。但的脊背依舊筆直,的步伐依舊沉穩。不是嫁皇家做擺設,是作為盟友,作為合作伙伴,作為自己,走進這道門。

好不容易走完所有儀式,冷無心被送進了房。

門剛關上,就把頭上的紅蓋頭一把扯了下來,長出一口氣。然後從床上站起來,開始手忙腳地摘冠。一邊摘一邊嘀咕,說終于知道為什麼新娘子要戴蓋頭了——不是為了,是為了遮住被到翻白眼的表。從早上天不亮就被折騰到現在,頂著這玩意兒走了一天的過場,脖子都快斷了。

“皇子妃,使不得!”四皇子府的嬤嬤趕上前攔住,聲音里帶著幾分驚恐,“蓋頭得等殿下來揭——這是規矩,現在摘了不吉利!”

斬月也上前一步,輕輕按住的手。冷無心悻悻地把手從冠上放下來,被嬤嬤按回床邊坐著,重新蓋上蓋頭。

只老實了片刻。斬月守在門口,四皇子府的嬤嬤站得稍遠一些在整理案上的合巹酒。冷無心聽著四下暫時沒人注意,悄悄把手進蓋頭里,冠上那串南珠的。水頭足,珠溫潤,每一顆都勻稱圓潤,不是凡品。蕭慕宸為了這件嫁和這頂冠確實花了不心思。這嫁的規制雖然是蘭溪國宮廷制式的,但每一細節都著不張揚的用心——袖口的藤蔓暗紋,腰線的收束弧度,擺上那只振翅的凰。回想起他提到母妃時的神,說“會讓你穿我母妃故國的婚服出嫁”。他不是在炫耀什麼殊榮,是在把心里最的那一塊

那就等著吧,等他回來看過這件嫁重新把蓋頭蓋好,端端正正地坐著。

夜後,蕭慕宸推開了房的門。

滿室燭火映著大紅錦緞,空氣中的熏香甜得有些發膩。四皇子府的嬤嬤和丫鬟們垂手立在一旁,案上的合巹酒已經備好,兩只白玉酒杯并排擱在紅漆托盤上。冷無心坐在床邊,紅蓋頭遮住了的臉,但蕭慕宸能看見疊在膝上的雙手微微

蕭慕宸擺擺手讓所有人出去。

他走到面前站定。燭從他的背後過來,在的大紅嫁上投下一片和的影。他拿起喜秤,輕輕挑起了蓋頭。

蓋頭下的那張臉,沒有新娘子該有的

“蕭慕宸你終于回來了。”冷無心仰著臉看他,眉頭微微皺著,表像是在戰場上等了太久援軍,“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這死了。”

蕭慕宸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彎起角。眼睛被燭火映得亮晶晶的,眉頭皺得認認真真,一條線,像是在控訴一件很嚴肅的事

冷無心從床上跳起來,在他面前轉了兩個圈。大紅嫁擺隨著作旋開,擺上那只金線繡凰在燭里振翅飛,袖口的藤蔓紋飾如活般蜿蜒流轉。

“快看——好看嗎?”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有的輕快,“我想你母妃出嫁時,一定也是穿著這麼漂亮的嫁。”

蕭慕宸看著在燭里轉圈的樣子,看著那件蘭溪國的嫁上流溢彩,忽然覺得這是今天一整天里最好的時刻。所有人都說皇上偏四皇子,看四皇子大婚跟太子的排場一樣大。可沒有人知道這風背後藏著多暗箭——滿堂賓客里有多人是真心來賀、又有多人是來替皇上和太子探虛實的。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這個穿著他母妃故國嫁人,在他面前轉著圈,問他好不好看。

不是為了皇家的殊榮嫁給他。是為了結盟,為了合作,為了冷家。可也為了這件嫁,認真地高興著。

“好看。”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

冷無心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完圈一屁坐回床上,上手就去扯冠。扯了幾下沒扯下來,冠的簪子纏住了頭發,拽得頭皮生疼,倒吸了一口涼氣。

蕭慕宸走過去,拉下的手:“我來吧。”

他的手指穿過的發髻,一地把纏在簪子上的發解開。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冷無心乖乖坐著讓他拆,里還在嘟囔:“以後大婚能不能別戴這玩意兒?太重了。”

“你還想有以後?”蕭慕宸把最後一簪子拆下來,冠終于從頭上卸了下來。

“打個比方。”冷無心了大半天的頭皮,整個人眼可見地松快下來。

蕭慕宸又幫把嫁的外袍了下來。嫁的系帶在腰後,方才轉圈時大概把帶子轉得更了,扯了冠之後自己也扯了兩下沒扯開。他低著頭,手指耐心地解著那幾系帶。的後背近在咫尺,隔著薄薄的中,他能覺到的熱度。他忽然很想就這樣解開裳,抱著倒在這張大紅錦被上,好好地睡一覺。不是做什麼,只是抱著睡一會兒。今天這一天太累了,外面那些賓客還在喝酒劃拳,朝堂上的算計還在暗。可這一間房里,只有燭火、嫁、和——被了半天還在嘟囔的姑娘。

但他不能。

因為今天付語棠也一起府。還在等著他。

冷無心也知道。

把外袍下來疊好擱在床頭,理了理中的領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付小姐還等著你呢。快去吧,完事還能早些休息。這一天真的太累了。”

蕭慕宸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把嫁疊得整整齊齊,作從容,聲音里沒有任何酸或不快。甚至在說完之後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滲出了點水,連忙用手指抹掉,嘟囔了一句“這一天真的太累了”。

他走到案邊,拿起那兩只白玉酒杯,遞了一只給

“合巹酒。”

冷無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杯,有些無奈地笑了:“這兒又沒外人,就咱倆,還整這儀式干什麼?”但還是接過酒杯,手腕穿過他的手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是溫過的,口綿甜,不像上次在醉風樓喝的桂花釀那麼烈。他們并肩站在燭里,手臂纏,像兩棵并肩生長的樹。

蕭慕宸也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放回案上。他沒有再說話,轉走出了房。

門在他後輕輕合上。冷無心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手里還拿著那只空了的白玉酒杯。低頭看了看酒杯,把它放回案上,然後轉走向那張鋪著大紅錦被的床。確實累了。從早上天不亮被起來到現在,幾乎沒有停過。把自己扔進綿綿的被褥里,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今天的所有畫面——定國公府門口凌刃和馳夜打架、蕭慕宸挑開蓋頭時燭映在他臉上的廓、他拆冠時手指穿過發間的輕。然後就睡著了。

付語棠坐在聽花小筑的新房里,雙手疊放在膝上。蓋頭遮住了的視線,只能看見自己手背上微微跳的青筋。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又在怕什麼。

嫁給蕭慕宸,是自己求來的。

去年秋天,跟著母親進宮參加中秋宴。那天看見蕭慕宸獨自站在花園的桂花樹下,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也沒有人去跟他攀談。他穿著玄錦袍,月落在他肩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冷淡的銀輝。遠遠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回家後把自己關在閨房里畫了一幅桂花圖。畫完之後把畫在床頭,每天看著,每天想著。

後來聽說皇上要給四皇子選妃,跑去求父親去跟皇上求來這樁婚事。大司農付裕之疼這個兒疼得,可他極用自己在朝中的影響力為家人謀什麼。這一回他看著兒跪在自己面前,紅著眼眶說“兒想嫁”,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下朝後去了書房。皇上聽完大司農的請求,難得地沒有多問什麼就準了。

喜歡蕭慕宸。這份喜歡藏了很久,藏在書房里悄悄收集的關于四皇子府的所有消息里,藏在賞宴上遠遠看著他的目里。今天終于嫁給了他。

門被推開了。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面前。付語棠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低著頭,能看見那雙靴子的鞋尖。然後蓋頭被輕輕挑起,燭涌進來,抬起眼睛,看見了蕭慕宸的臉。

“殿下。”輕聲喚道。聲音有些發,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端莊大方。不是扭作態的人,可此刻控制不住自己的臉在發燙,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蕭慕宸看了一眼,目泛紅的耳上停了一瞬。付家小姐喜歡他,他不是不知道。可喜歡這種事,對他而言從來都是負擔。他被太多人“喜歡”過——皇上的“偏”,皇後的“關心”,大臣們的“看好”——每一份“喜歡”背後都藏著一把刀。所以他不知道付語棠的這份喜歡,是真的喜歡他這個人,還是喜歡想象中的四皇子。

他按規矩讓嬤嬤進來把剩下的儀式走完。合巹酒、撒帳、——每一項都做得分毫不差,周到而有禮。但付語棠注意到,他的手在遞酒杯時沒有的手指,他的目在撒帳時沒有落在上。

嬤嬤們退出去了。新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兩支龍花燭在案上輕輕搖曳。付語棠坐在床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角。抬起頭看著蕭慕宸,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寫滿了期待。很想他留下——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想。可不能說。是貴,是大家閨秀。矜持讓開不了口,只能坐在那里,用眼神無聲地請求。

蕭慕宸看見了的眼神,但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他說完這句話,轉便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但終究沒有回頭。

付語棠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慢慢地把手指從角上松開。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自己手拆下發間的珠釵,一擱在梳妝臺上。銅鏡里映出一張妝容致的臉,面頰上還殘留著方才的緋紅。看著鏡中的自己,心里轉過無數個念頭——他是不是不喜歡?可如果不喜歡,為什麼剛才挑蓋頭時,他的目在燭里顯得那麼溫和?如果不喜歡,為什麼他每一個作都做得分毫不差,沒有半分敷衍?還是他心里已經有了別人?

蕭慕宸在夜中穿過後花園,回到了滄瀾院。

斬月守在院門口。靠著廊柱站在月下,雙臂叉,看到蕭慕宸走過來時站直了子。看著他——這個已經和將軍拜過天地的男人,他有權利走進這間院子,有權利推開那扇門,有權利睡在將軍邊。所以讓開了路。什麼也沒說。

蕭慕宸推開房門,放輕腳步走進室。滿室燭火還亮著,案上的兩只白玉酒杯還擱在托盤上,一只喝得干干凈凈,另一只杯沿上留著半個淺淺的印。

冷無心已經睡著了。睡在大紅錦被中間,整個人一團。嫁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頭,冠放在旁邊的錦盒里,的頭發散開鋪在枕上,呼吸均勻而綿長。那只老花貓不知什麼時候從定國公府跟了過來,也盤在枕邊,拿一雙黃眼睛警惕地盯著他,尾在床上拍了拍,像是在警告他別吵醒睡著的人。

蕭慕宸小心翼翼地躺在邊。作輕得像是在接近一只隨時會醒來的獵豹——他見過從睡夢中驚醒的樣子,那種瞬間迸發的殺意和戒備讓他記憶猶新。可這次沒有醒。大概是真的累極了,一整天下來的神經繃得比在戰場上還

他側躺著,借著燭的睡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和得多,眉眼之間的鋒利全被卸了下來,出那層被包裹在最里面的、還沒長大人的廓。的睫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影,呼吸起伏之間,幾縷碎發在臉頰上輕輕。他想起在醉風樓屋頂上喝醉了舞劍詩的樣子,想起除夕在儀宮打碎魚缸後跪在滿地水里說“還請皇上為臣做主”的樣子,想起今夜挑開蓋頭時說的第一句話——“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這死了”。

這個人,在別人面前永遠是一柄出鞘的劍。只有在他面前,偶爾會出劍鞘底下最的那層絨布。

他把手輕輕覆在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的手指微微了一下,沒有醒來,只是無意識地翻了個,把臉朝他這邊轉了轉。睡夢中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心什麼,但很快又被沉沉的睡意平。蕭慕宸就這樣看著的睡,慢慢地,他自己的呼吸也變得綿長而平穩。今天夜里這間燭火通明的新房里,沒有算計,沒有博弈,沒有冷家與皇家的權衡。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睡著,在一張床上,在一盞燈下。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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