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從窗欞的隙里灑進來，落在冷無心的臉上。睜開眼睛，腦子還沒完全從睡夢中離，目便是一張放大的俊臉。
蕭慕宸側躺在邊，一只手搭在腰間，呼吸綿長均勻。晨落在他臉上，將他冷峻的廓勾出一道和的邊。他的睫很長，平日里那雙幽深如潭的眼睛此刻閉著，整個人看起來比醒著時了三分凌厲，多了幾分安靜的溫潤。
冷無心瞪大了眼睛。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衫完整，錦被好好地蓋到肩頭。又看了一眼他——外袍了，中整齊。還好，什麼事都沒發生。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居然完全沒有覺到有人在邊睡了一整夜。是冷無心，在邊關時一只夜鳥撲棱翅膀都能讓從睡夢中拔劍的人。
人啊，果真不能過太悠閑的日子。的警惕變弱了。
蕭慕宸在瞪眼的那一刻就醒了。他睜開眼，看見一副見了鬼的表——眼睛瞪得溜圓，微微張開，整個人往錦被里了半寸，活像一只被踩了尾的貓。他忍不住笑了：“怎麼，大早上看見我，以為見了鬼？”
“你什麼時候睡在這兒的？我怎麼會沒有覺？”冷無心撐著床鋪坐起來，了額角，語氣里有幾分懊惱，更多的是對自己的不滿。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像是在檢查一件失靈了的兵。
蕭慕宸躺在原沒有，只是抬起眼睛看。晨從後灑過來，在散開的烏發上鍍了一層淡金的暈。他看著微微皺起的眉頭，那表不像是在撒，倒像是在戰場上發現自己的刀鈍了一寸。但角往下撇著，又分明帶著幾分小姑娘才有的不服氣。
“無心。”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在我邊，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安穩地睡到自然醒。只要我還在，就不會讓你有危險。”
冷無心看著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還搭在腰間，隔著一層薄薄的中，掌心的溫度約約地過來。想說“誰要你保護”，想說“我自己能保護好自己”，想說“你別自作多”。可這些話到了邊，一句都沒能說出口。只是低頭看著錦被上的暗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角。那被角已經被捻出了一個小小的褶子，還在反復地、來回地挲著同一塊布料。
心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芽。不是破土而出的那種猛烈的生長，而是一粒深埋在泥土下的種子，微微裂開了一道極細的。不知道那是什麼種子，也不確定它能不能長出什麼來，但能覺到那道裂的存在，像是一個從未被過的角落忽然有了知覺。
很快就把那異樣的覺了下去，換回了慣常的冷靜語氣：“你昨晚什麼時候來的？”
“怎麼，以為我昨晚會在聽花小筑留宿？”蕭慕宸反問，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啊。”冷無心掰著手指給他分析，語氣恢復了算賬時的明，語速不快但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留在聽花小筑是最好的選擇，也會有最大的利益。不管皇上出于什麼原因把付語棠指給你，都實實在在給你帶來了好——那是錢袋子啊。雖然你不缺錢，但是這個錢袋子是明面上的，是可以制衡太子的武。太子看似有了兵權，但是沒有錢他什麼也干不了。”
越分析越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語速也快了幾分，手指從第一掰到第三，像是在做軍推演：“所以，你昨天應該把付語棠哄好，吹枕頭風，讓回去跟爹要好。現在後悔也不晚，今天就去把付語棠拿下。我覺得付語棠比王念汐和楊清歡都順眼——王念汐太囂張，楊清歡太險，付語棠不爭不搶又有氣度。而且付語棠上的氣質，也是皇後不錯的人選。以後你上位了，我覺得可以做你的賢助。”
蕭慕宸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在為他籌謀。把太子的兵權算得清清楚楚，把付家的財力算得清清楚楚，把付語棠的格優勢算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付語棠適合做皇後”這種話都替他考慮到了。唯獨沒把自己算進去。付語棠適合做皇後——那呢？是不是忘了，才是四皇子妃？即便有一天他登位了，皇後也應該是冷無心。
他霍然掀開錦被，站起來。作幅度有些大，帶起一陣涼風，錦被從他上落時拂過的手臂。他沒有說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滄瀾院。腳步聲比平時重了幾分，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都不住的火氣。
冷無心坐在床上，看著那扇被他摔得微微的門，一臉莫名其妙。方才說的哪句話有問題？幫他分析局勢——沒問題。幫他出主意——沒問題。連怎麼哄側妃都替他想了——更沒問題。這人咋還生氣了？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對話，從頭到尾復盤了兩，還是沒找出問題所在。男人心海底針。下了一個結論，然後掀開被子下床洗漱。
蕭慕宸大步穿過回廊，晨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里那團火。他回了書房，馳夜已經備好了洗漱用。他換朝服時腰帶扣了兩次才扣好，領口的盤扣拽了好幾下，最後一把扯開重新系。他把冷巾捂在臉上，涼意浸皮，終于讓那團火稍稍冷卻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告訴自己別去想方才說“賢助”時那張冷靜而真誠的臉。可的聲音還在腦子里轉——“我覺得付語棠可以做你的賢助”。他說不清這算憤怒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堵得慌，像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團棉花，不致命，但不過氣。
今天是大婚後的第一天，按規矩要帶兩位新婦進宮謝恩。
蕭慕宸收拾妥當，換了玄朝服，面已恢復平日里那副冷峻如常的模樣。他走進正廳時，冷無心和付語棠已經到了。早膳擺在桌上，清淡可口，幾碟小菜配著白粥和幾樣致的點心。
“殿下。”付語棠起行禮，姿態端莊大方，聲音不疾不徐。今日穿了一水的，襯得整個人溫婉恬靜，眉眼之間沒有新婚次日被冷落的幽怨，只有恰到好的從容。的目在蕭慕宸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垂下。走到冷無心面前，款款屈膝便要請安——作標準，半分不差。
冷無心眼疾手快，在膝蓋剛彎下去的瞬間便雙手將穩穩扶住。付語棠的手臂在掌心里僵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正妃會親自來扶。
“不用。以後都不用跟我請安。”冷無心語氣平淡而真誠。
付語棠微微一愣，目下意識地看向冷無心後的蕭慕宸。蕭慕宸已經坐下開始筷了，面上沒有任何表，像是本沒聽見們的對話。
“皇子妃，這不合規矩。”付語棠輕聲說。
“在府里無妨，在外面裝裝樣子就行。”冷無心松開的手臂，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下吃飯吧，一會兒還得進宮。”
付語棠低聲說了句“謝過皇子妃”，便在的位置上坐下。端起粥碗時，借著碗沿的遮掩又看了冷無心一眼——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正妃，正毫無形象地往里塞桂花糕，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付語棠忽然有些恍惚。見過王念汐的盛氣凌人，見過楊清歡的笑里藏刀，見過皇後宮中那些妃嬪們面甜心苦的你來我往。但冷無心不一樣，這個人說“不用請安”不是惺惺作態的客套，是真的不想讓行禮。
三人在沉默中用完了早膳。冷無心吃得不多，蕭慕宸更是幾乎沒怎麼筷子。注意到他今天格外安靜——雖然平時他也不怎麼說話，但今天這份沉默里多了幾分刻意為之的冷淡。想了想方才書房里他摔門而去時那個背影，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找個臺階給他下。于是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在他碟子里，作自然得像是順手放了一下。蕭慕宸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過了一會，把那塊桂花糕夾起來吃了。
進宮的路上，蕭慕宸騎馬走在最前，冷無心和付語棠各乘一頂轎。冷無心掀簾看了一眼外面的朱雀大街——大婚時掛的紅綢已經撤了，沿街鋪子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的足已經解了，是四皇子妃了。這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被回心底。
皇帝在偏殿的禮。他例行叮囑了幾句場面話，目在冷無心和付語棠之間掃過時，多停了一瞬。儀宮魚缸碎裂那天他就知道，冷無心不是任人拿的主。不過沒關系，他等著看這盤棋怎麼下。他讓侍帶他們去見皇後。
皇後宮里今日格外安靜。王念汐和楊清歡已經在前幾日行過同樣的禮，所以今天只有他們三人。皇後讓宮上了茶，先夸了一付語棠——“端莊大方，溫婉賢淑，一看就是好孩子”。付語棠低著頭一一謝過，分寸拿得恰到好，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過分拘謹。
冷無心坐在一旁端著茶盞慢慢地抿著。穿了一水藍的宮裝，不張揚不艷麗，卻將襯得愈發清冷疏離，坐在那里像一柄了鞘的名劍。并不想參與這場其樂融融的對話，只需要安靜坐著，熬到這場會面結束。但眼角余瞥見皇後的目時不時的看向自己，立刻在心里提了幾分警覺。
果然，皇後放下茶盞，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殿中所有人都能聽見。
“這四皇子府終于有主人了。以後中饋可是有人管理了。慕宸啊，這四皇子府的中饋你打算讓誰來管？”
蕭慕宸端著茶盞的手指頓了一瞬。這一瞬極短，但冷無心捕捉到了。
以為蕭慕宸的猶豫是怕為難，便先一步開口。
“皇後娘娘，”冷無心的聲音平穩而坦然，沒有任何被刁難的窘迫，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兒媳自在邊關長大，不會管理中饋。四皇子府的中饋，就由付側妃管理吧。”
皇後微微挑眉，目在冷無心臉上停了一瞬。那張清冷淡然的臉上沒有任何破綻——沒有委屈，沒有不甘，沒有故作大度。說得坦坦，像在說“我不會繡花”一樣自然。皇後轉而看向付語棠，笑著點了點頭：“也好。語棠跟著大司農長大，這管家肯定不在話下。”然後目又回到冷無心上，笑容慈，“你在邊關待了那麼多年，不擅長這些也是正常的。往後讓語棠多教教你。”
冷無心微微頷首，不卑不：“謝皇後娘娘提點。”
蕭慕宸沒有說話。他端著茶盞，目落在茶湯里浮沉的葉片上，仿佛這場對話與他無關。但握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泛白。
回府後，冷無心沒有回滄瀾院，而是跟著蕭慕宸進了書房。門剛關上，就著急的說。
“蕭慕宸，你府里的中饋和你的私產是分開的吧？”
蕭慕宸靠在書案邊，用鼻音回了一個“嗯”字。他的視線落在臉上，想從那張清冷淡然的臉上找到一破綻——一不高興的破綻。
“那就好。”冷無心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疊擱在膝上，像是在做戰後總結，“今天把中饋給付語棠管，一會兒晚上你再去陪付語棠，明天就是三天回門，你陪著付語棠回去，大司農肯定高興。大司農的嫡次給你做側妃，大司農心里多有些不痛快——畢竟人家兒完全可以嫁個門當戶對的做正妻。明天你親自陪他兒回去，給足了付家面子，往後他自然會多替你說話。”
說完，等著蕭慕宸的反應。覺得這番分析合合理，每一條都經得起推敲。
蕭慕宸沉默了很久。久到冷無心以為他沒聽見，久到窗外的風聲都停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捅進的口。
“冷無心。這樣做——你高興嗎？”
冷無心愣住了。
張了張，又合上。想說“高興”，想說“這是我作為盟友應該做的”，想說“大局為重何必在意個人”。可這些話到了邊，一句也說不出口。
高興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不高興好像不對——是他的盟友，理應為他的利益考慮，理智上這是最優解。說高興好像也不對——口悶悶的，像是有團綿綿的東西堵在那里，說不清道不明。想起昨晚他挑開的蓋頭，想起他拆冠時手指穿過發間的輕，想起他今早說“在我邊你可以安穩地睡到自然醒”。然後想到他今晚要去付語棠的房間。那團綿綿的東西堵得更了些。
沒有回答。轉移了話題，聲音依舊平穩如常，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明天我能回國公府嗎？雖然爺爺不在家，但我想回去看看李管家，順便給爺爺寫封信。”
蕭慕宸看著的眼睛。方才的猶豫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那雙平日里果決如刀的眼睛，在他問“你高興嗎”的時候閃爍了。目往旁邊飄了一瞬，然後被強制拉回來，恢復了冷靜。沒有說高興，也沒有說不高興。只是把話題岔開了。
不高興。至，不是完全高興。
他的心忽然好了幾分。角的弧度雖然著，但眼角已經微微彎起。語氣也了幾分：“當然可以。我陪你回去。”
“不用。”冷無心立刻搖頭，語速恢復了一貫的明快，“爺爺不在，你陪我回去看管家啊？靖安城明天就能傳遍大街小巷——四皇子放著側妃不陪，陪正妃回空宅子。反倒你陪付語棠回去，大司農肯定高興。這麼大一顆好用的搖錢樹，不用白不用。”
說“不用白不用”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悉的明的。蕭慕宸靠在椅背上看著，心里那團悶氣被這副打細算的模樣沖得淡了幾分。
冷無心起打算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認真地叮囑了一句：“晚上好好去哄付側妃，別整個冰塊臉，怪嚇人的。”
說完，推門出去了。月落在後的門框上，將的影子拉得細長。
夜。蕭慕宸踏進了聽花小筑。
付語棠正坐在燈下看書，聽見腳步聲連忙起行禮。今日換了一淡紫的寢，長發披散在肩頭，比白天多了幾分隨意和。
“殿下。”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蕭慕宸讓坐下，自己也坐在桌邊，隨口問了幾句平日讀什麼書，在府中住得可還習慣。付語棠一一答了，聲音溫婉，言談之間不失大家閨秀的從容。的目偶爾抬起，落在他的側臉上——燭火將他的廓勾勒得分明，鼻梁筆直，下頜線條利落。垂下眼，心跳快了半拍。蕭慕宸點點頭，便寬了外袍躺到床上，合上了眼。
付語棠在原地站了一瞬。看著這張床，看著他邊空出來的那半邊位置，手心微微出汗。慢慢走過去，輕輕躺在他側。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能聞到他上淡淡的沉水香，很張，手指在被子里悄悄攥了又松開，但告訴自己不要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要他在我邊，總會有機會的。不急于今夜就發生什麼，日子還長，有的是耐心。把臉往被子里埋了埋，慢慢閉上了眼睛。
然後睡著了。
蕭慕宸睜開了眼睛。他偏過頭看了付語棠一眼——的呼吸已經變得緩慢而悠長，蜷在錦被里的完全放松。他出手，在睡上輕輕點了一下。的微微一僵，然後徹底松弛下來，呼吸沉更深的節奏。
蕭慕宸掀開被子，翻下床。他推開窗戶，足尖在窗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道輕煙般掠出了聽花小筑。他越過花園，翻過幾道院墻，穩穩落在滄瀾院門口。
斬月今晚不在——是凌刃值夜。凌刃蹲在屋頂上，膝蓋上橫著的短劍，低頭看見月里翻墻而的人影時眼神涼了一瞬。然後看清了是蕭慕宸，翻了個白眼又坐了回去。斬月代過——不要攔。所以不攔。但就是看不慣這個人老不走正門。拔劍在屋頂瓦片上畫了個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冷無心還沒睡。靠在床頭翻著一本千金樓新送來的賬冊，燭火將清冷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窗外傳來悉的袂破空聲，抬起頭。窗戶被推開，蕭慕宸裹著一夜風翻進來。
“有什麼急事嗎？”放下賬冊，眉頭微微蹙起。這個點他來，第一反應是出事了。
“沒有。”蕭慕宸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月從後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上，“單純的，想在你邊睡覺。”
冷無心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平日里幽深冷厲的眼睛此刻在月里顯得格外坦誠。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付語棠呢？”
“我點了的睡，明天才會醒。”
冷無心看著他在月里的廓，心里那甜的覺又漫上來了。他是四皇子，聽花小筑里有大司農的嫡在等他，那是他明面上最好的選擇。可他點了付語棠的睡，翻墻過來，只為了在邊睡覺。把賬冊合上擱在床頭，往里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來。
蕭慕宸在邊躺下來，拉過錦被蓋在兩人上。他又聞到了上那極淡的清冽氣息——不同于脂香，像雪後的松枝，干凈而微涼。
冷無心背對著他，將臉埋在枕頭里。覺到他在後躺下的重量，覺到錦被蓋上來時的暖意，覺到他的手無意間到的肩膀又輕輕移開。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人放著搖錢樹不要，跑來睡你的冷炕頭。
的角已經翹起來了，在枕頭里翹著，怎麼都不下去。
兩人一里一外，呼吸漸漸同步。窗外的月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遠約傳來幾聲梆子響，更夫拖長了聲音報時。然後院子里重新靜下來，只有夜風偶爾拂過屋檐，帶起極輕的嗚嗚聲。
這一夜，他們睡得都很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