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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5章 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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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亮未亮,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蕭慕宸睜開眼睛,側頭看了一眼邊安睡的人。冷無心依舊保持著昨晚睡時的姿勢——背對著他,蜷在錦被里,呼吸綿長而均勻。幾縷碎發搭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

他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里,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掀開錦被,將被角重新掖好。他的作極輕,像是怕驚一只隨時會醒來的獵豹。隨後翻窗而出,窗扇合上的聲響被他用掌心墊住了,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回到聽花小筑時,天剛剛破曉。

蕭慕宸推門而作輕捷無聲。他看了一眼床榻——付語棠依舊保持著昨晚被點時的姿勢,呼吸深長而平穩。他在邊躺下,手解了的睡,然後閉上眼睛,仿佛從未離開過。

這一夜他睡得很安穩。他發現只要有冷無心在邊,他總能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不是那種被人保護的安全,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踏實的安寧——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終于踩到了實地。在冷無心邊,他不必是四皇子,不必是清淵,不必是任何人。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大亮時,付語棠悠悠轉醒。睜開眼睛,映眼簾的是蕭慕宸俊朗的側臉。他正側躺著,一手搭在錦被外,晨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淡金。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紅——這是第一次在晨里看見他的臉。

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想下床去給他取今日要穿的朝服。

“天還早,不用起。”蕭慕宸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而不容置疑。他已經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看,只是自己掀開被子坐起來,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袍利落地穿上,一邊系腰帶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再歇一會兒。”

付語棠坐在床沿,手還在半空中,他已經推門出去了。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慢慢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他方才說的是關心的話,可語氣里沒有溫度。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心里說不清是甜還是。他說“天還早不用起”,可他也從不在這里多留一刻。

蕭慕宸在書房更洗漱後便進宮上朝了。

今日早朝有一項慣例——每年開春後皇帝會舉行春獵,這是大靖自立國便傳下來的傳統。皇帝在朝會上宣布了今年春獵的時間,定在十日後,讓各府擬定春獵陪同人員。

散朝後,幾個相員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有人提到太子那邊肯定是太子妃和楊良媛隨行,其他侍妾位份不夠不能出行。說到四皇子時,幾位老臣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往年四皇子都是獨來獨往,今年府里新進了兩位眷,倒不知會帶哪一位。

蕭慕宸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走出宮門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往年春獵對他來說只是一項不得不應付的公務,但今年不一樣。冷無心會騎馬,會箭,會在獵場上策馬馳騁。他想到在獵場上彎弓搭箭的樣子,心里莫名地生出幾分期待。

帶著這份期待,翻上馬,往四皇子府的方向策馬而去。

與此同時,四皇子府里發生了一件事。

蕭慕宸的母妃生前有一位,是從蘭溪國跟隨公主嫁到大靖的。蕭慕宸母妃去世後,這位姑姑便一直照顧他的起居,直到幾年前病故。姑姑臨終前唯一的憾是沒能好好照顧自己的兒,蕭慕宸便把兒接到了四皇子府安置。四皇子府沒有姬妾,在冷無心和付語棠進府前,府上只有這一位份特殊的眷,下人們都喚“表小姐”。

冷無心之前在千金樓的報里看到過這一項,但只是寥寥數語——“姑姑孤,四皇子養于府中”。當時掃了一眼便放下了,覺得不是什麼重要的信息。

但今天早上,這位表小姐了主角。

要從一盅金雪燕說起。

蕭慕宸進宮後,廚房照例準備早膳。因為昨晚蕭慕宸宿在聽花小筑,廚房便按規矩給付語棠燉了一盅金雪燕——這是皇子府里的慣例,殿下宿在哪一房,第二日早膳便會多備一份滋補的燉品。付語棠的佩蘭和那位表小姐的侍秋禾巧同時來取早膳,兩雙手同時向了那盅雪燕。

“這是給我們側妃的。”佩蘭手去端。

“以往這雪燕都是給我們小姐的。”秋禾擋在前面,“這雪燕從來都是我們小姐先用。”

“那是以前。現在我們側妃是正經主子,你一個客居的丫鬟也敢跟側妃搶東西?”

秋禾惱了,抬手便是一掌。佩蘭被打得踉蹌了一步,臉上浮起一道紅印,湯匙從手里掉在地上摔了兩截。廚房里的下人們嚇得不敢出聲,幾個婆子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佩蘭捂著臉跑回了聽花小筑。付語棠正在梳妝,看見自己臉上紅彤彤的五指印,手里的梳子頓了一下。是名門族的千金小姐,從小被教導要端莊大度,不與人爭。但也是大司農的嫡,骨子里有屬于自己的驕傲——自己的被人打了臉,這打的不僅僅是佩蘭,更是付語棠的臉面。

帶著佩蘭去了表小姐的院子。

表小姐姓,名天依,比蕭慕宸大兩歲。生得一副弱模樣,眉眼之間帶著幾分蘭溪國子特有的溫婉清麗。可開口說話時,那份溫婉便被骨子里的驕縱取代了。

“付側妃,”天依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行禮,只是端著茶盞拿杯蓋撥著茶葉,“你的丫鬟不懂規矩,我的丫鬟替你教訓了。不用謝我。”

付語棠站在面前,語氣溫婉但寸步不讓:“表小姐,佩蘭是我的若有錯,自有我來管教。請你把秋禾出來,讓給佩蘭道歉。”

“讓我的人道歉?”天依放下茶盞,輕笑了一聲,“你一個側妃,進府才幾天,就來我跟前擺主子的譜?”

付語棠沒有退讓。兩方便這樣僵持著,最後鬧到了滄瀾院——因為冷無心是正妃,按規矩府里眷有爭執理應由正妃裁斷。

冷無心正靠在廊下逗花貓。花貓自從搬來四皇子府,對新環境適應得極快,已經在滄瀾院劃分好了自己的地盤。聽見院門外雜的腳步聲,抬頭看見付語棠和天依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不痛快,後的侍更是劍拔弩張。

冷無心放下花貓,站起來,目在兩人之間掃了一遍。一個是蕭慕宸的側妃,一個是蕭慕宸恩人之——這倆人都不太。付語棠的有所了解,不是會主挑事的人。天依今天是頭一回見,但關于此人的很久以前就看過。該怎麼定奪?不是沒有主意,是不確定蕭慕宸心里怎麼想。天依的份牽扯到蘭溪國、牽扯到他母妃、牽扯到養他的姑姑——這份恩有多重,掂量不出來。

“斬月,”面無表地轉往正廳走,“給側妃和表小姐上茶。”

斬月端了三盞茶上來。冷無心端起自己那盞,坐到主位上,從案上出一本書,翻開,慢慢地看了起來。

付語棠坐在左邊,手里端著茶卻沒喝一口。天依坐在右邊,昂著下角掛著幾分不以為然。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僵得像結了冰。

冷無心翻了一頁書。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只是在等蕭慕宸回來。

蕭慕宸踏進正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主位上坐著他媳婦,手里捧著本書看得“神”;左邊坐著付語棠,面容平靜但眼圈微紅;右邊坐著一個他很久沒見的人——天依。

冷無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那雙平日波瀾不驚的眼睛在看見他的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但那一瞬間的彩沒有逃過蕭慕宸的眼睛——看見他時像是看見了救星。

蕭慕宸走到主位旁站定,低頭問:“怎麼了?”

冷無心放下書,用最簡潔的語言把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的敘述不帶任何彩,純客觀陳述——誰先的手,誰來找誰理論,怎麼鬧到這里來的。蕭慕宸聽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皇子妃看著辦吧。”

冷無心愣了一下,張著看他:“你確定?”

蕭慕宸點點頭,在正廳里所有人目的注視下,神自若地走到主位的另一邊坐下。主位的紫檀木椅寬敞,兩人并肩坐著,中間還隔著一只扶手。他順手拿起冷無心擱在案上的茶杯,送到邊喝了一口。這個作很自然。

付語棠的目落在那只茶杯上,握著自己茶盞的手指微微收。那是皇子妃用過的杯子。他進正廳後第一件事是走到皇子妃邊低下頭問“怎麼了”,第二件事是順手拿起喝過的茶。告訴自己他只是在表明正妃的權威,不需要多想。可心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冷無心沒有注意到付語棠的目整理了一下思路,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地轉向天依:“那就請表小姐給付側妃道個歉吧。”

天依不可置信地抬頭,下意識地看向蕭慕宸,聲音里帶著幾分委屈和求援:“慕宸——”

蕭慕宸靠在椅背上,正翻著冷無心方才看的那本書——一本千金樓新呈上來的西北商路圖志,里面夾著用炭筆畫的幾張航線草圖。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頭都沒抬。

天依的眼眶紅了。在四皇子府住了這麼些年,府里沒有正妃沒有側妃,下人們都捧著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慕宸對誰都是冷著臉,唯獨對還算溫和。他念著姑姑的分把接進府里,給了之所,以為這份分會一直延續下去。可現在,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咬了咬下,轉向付語棠,從牙出幾個字:“對不起。”

冷無心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分量:“好。表小姐,你的侍打了側妃的侍,罰你一個月的月銀,以作警戒。另外,我希你記住——付側妃是這府上的主子,而你,只是這府上的客人。”

說“客人”兩個字時語氣并不重,但天依的臉還是白了幾分。

冷無心說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蕭慕宸。他還在翻那本商路圖志,手指停在其中一頁畫的航線草圖上,似乎在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筆線條。的臉微微發熱——那幾張圖畫得很隨意,本來只是給自己看的。迅速把目從他上移開,轉向眾人。

“都回去吧,折騰一早上。斬月,讓廚房給付側妃再燉一盅雪燕送過去。”

付語棠站起來朝冷無心行了一禮,天依也繃著臉起。兩人正要退出正廳——

“馳夜。”蕭慕宸的聲音忽然從主位上傳過來,不高不低,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住了。他依舊靠在椅背上,手里還翻著那本商路圖志,語氣隨意得說:“明天把天依送到郊外的別院。”

冷無心端茶的作頓了一下。端著茶盞不地抿了一口,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做好了看戲的準備。

天依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梨花帶雨地轉過:“慕宸——你要送我走?”

蕭慕宸終于抬起頭來,但他看的不是天依,而是冷無心。冷無心端著茶盞正喝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眼睛因為聽到關鍵臺詞而亮了一下,整個人往椅背里又了半寸,目專注地等著下文。的姿態太愜意了,愜意得讓蕭慕宸有些不高興——像個在臺下等折子戲開鑼的看客。

下這不悅,轉向天依,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淡漠:“看在你母親的分上,我接你來四皇子府,讓你食無憂。但是現在,你的份待在四皇子府不合適。郊外的別院,我依舊供應你的食住行,直到你嫁人。屆時我會為你準備嫁妝。”

“可是——”天依還想說什麼。

“就這樣吧。”蕭慕宸把目上收回來,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都散了。”

天依被下人半扶半拉地帶走了。的啜泣聲從回廊里遠遠飄來,漸漸被風吹散。

付語棠看了蕭慕宸一眼。他送了天依走——是因為天依沖撞了自己嗎?還是因為天依讓皇子妃為難了?不確定,但愿意相信前者。的目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不舍地收了回來,帶著佩蘭安靜地退出了正廳。

正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冷無心看著天依被拉走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把茶盞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袍:“那我也回去了。”

“跟我去書房。”蕭慕宸的聲音從後傳來。

冷無心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面如常,看不出什麼緒,只是合上那本商路圖志時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了一下。沒多想,以為他有什麼事要跟商量,便跟著他去了。

書房里,蕭慕宸關上門,轉看著。午後的日從窗欞進來,將書房照得明亮而沉靜。他站的位置離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眉間一道極淺的豎紋。

“你就沒有話要問我嗎?”

冷無心一頭霧水地看著他:“我應該有什麼問題?”

“你看我的報時,沒有查到天依嗎?”

“查到了啊。”冷無心一臉理所當然,“不是什麼重要信息,就沒在意。”

不是什麼重要信息。

蕭慕宸覺心里有一團無名火騰地竄了起來。查過他所有的報——查過他的母妃,查過蘭溪國,查過清淵,查過他的私產,連他手下那些茶莊的枯水期減產都查得清清楚楚。查到他的府里還有一個人,然後覺得這不是什麼重要信息。

“你要嫁給我。查到我的信息時,涉及府里眷——不是重要信息?”他的聲音得很低,卻帶著一不住的質問,“對你來說,什麼是重要信息?”

冷無心被問得一時答不上來。張了張,想解釋——天依確實在報里,但那份報上只寫了寥寥數語,當時急著查他的產業和黨羽,對這種“府中寄居的恩人之本沒放在心上。可這些解釋在此刻,他的目下忽然變得很蒼白。

的沉默讓蕭慕宸心里的火更旺了。可他看著的臉,看著被問住了之後微微張開的樣子,那火又在下沉,沉到口某個地方,變了一種更深的、更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不在意天依——是不在意任何人靠近他。能幫他分析娶付語棠的利益,能把天依當報里“不重要”的一行字翻過去。是他的盟友,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的四皇子妃。可唯獨不把自己當他的人。

他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

一把拉過冷無心,低頭狠狠吻上了

冷無心的腦子瞬間空白了。

覺到他瓣的溫熱,覺到他扣在腰間的掌心用力到微微發覺到自己整個人僵了一塊木頭,手不知道該往哪放,先是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然後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襟,拽得他領歪了半邊。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腔,那些平日里在戰場上冷靜分析敵、在千金樓里運籌帷幄的能力,此刻全部下線。只有一個念頭——他在吻我。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吻我?

蕭慕宸松開時,還在發愣。眼神渙散,臉頰緋紅,微腫,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被撈出來一樣著氣。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襟,指節泛白,像是忘了該怎麼松開。

天依是姑姑的兒。”蕭慕宸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坦白,“姑姑一直照顧我,沒能照顧兒是憾。走以後,我才接了天依到府里。我跟天依不

冷無心愣愣地點了點頭。其實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只是下意識地點著頭。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在循環播放——他剛才吻上來的那一瞬間,眼底翻涌的不是冷靜,不是算計,不是盟友之間該有的分寸。

蕭慕宸看著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莫名的好。他很看見出這種表——不是戰場上殺伐果斷的銀甲羅剎,不是朝堂上不卑不的定國郡主,不是千金樓里運籌帷幄的樓主。就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被親了一下就大腦停擺,反應遲鈍,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聽懂了?”他問。

冷無心又點了點頭。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飄:“懂——懂了。此時冷無心的耳了。松開還攥著他襟的手,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然後轉快步走向門口。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在回廊里漸漸遠去,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蕭慕宸靠在書案邊,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的門,抬手自己的。那上面還殘留著的溫度和清冽的氣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失控過,可方才他沒有忍住。而的反應不是推開他,是傻了。這個反應讓他很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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