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
上京城難得熱鬧的一夜。
從宮廷到民間，沿河的百姓會將一盞盞蓮燈放水中。
燈隨水走，星星點點，匯聚一條流的河，蜿蜒著穿過整座京城。
過了秋，便是春闈了。
沈嶠靠在蘇家側門外的墻壁上，雙臂叉抱在前，一條屈起踩著墻面，姿態散漫而隨意。
抬頭向天上那漸漸圓滿的月亮，月清冷地灑在臉上，映出一雙若有所思的眼睛。
如果春闈之後，還是無法確認蘇硯的想法——
就殺了他。
側門墻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
蘇硯翻墻出來的作比他本人預想的要練一些。
他落地後拍了拍擺，目在夜中尋了一圈，很快鎖定了目標。
沈嶠很好認。
穿了一紅。
那紅在月下灼灼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燃燒。
蘇家的家風一向不喜張揚，家中眾人的著也都是素凈淡雅調，極見這般濃烈的彩。
沈嶠就這樣大大咧咧地靠在墻邊，紅如火，在一片青灰磚墻中，顯得突兀而麗，像是一幅水墨畫里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朱砂。
聽見靜，回過頭來，角一彎，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
“蘇大公子，可讓人好等。”
蘇硯走到面前，面無表道：
“你沒有告訴我什麼時辰。”
沈嶠笑臉一僵。
好像……確實是忘記寫了。
“那你也不來問問我。”
蘇硯就那麼看著，不說話。
沈嶠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計較。走吧。”
率先轉過，大步朝長街的方向走去。
紅在夜風中飄揚，引領著後的年走那片燈火輝煌的人間煙火。
蘇硯沉默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不遠不近，恰好三步的距離。
沈嶠像一條了水的魚，在各個攤位之間穿梭。
一會兒停在賣糖人的攤前看一看，一會兒又跑到賣面的攤子上一，最後在一家賣花燈的鋪子前停了下來。
鋪面上是各式各樣的蓮燈，的、白的、紅的，層層疊疊的花瓣在燭的映照下晶瑩剔，煞是好看。
沈嶠左挑右選，拿起一盞又放下，挑剔得很。
店家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伯，見兩位公子站在攤前，笑呵呵地招呼道：
“兩位公子，這蓮燈啊，無論是求姻緣還是求前程都靈驗得很，一年可就這一次機會，錯過了可要再等一年嘞！”
蘇硯目不經意地掃過四周。
來買花燈的多是一男一，牽著手的，并肩而立的小夫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濃意的笑意，低聲說著什麼，氣氛曖昧而溫馨。
蘇硯：“……”
他看了看正埋頭挑燈的沈嶠，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沈嶠拎起一盞紅蓮燈，轉頭朝蘇硯抬了抬下：
“喂，挑一個啊，我請客。”
蘇硯看了一眼，隨手拿了一盞白蓮燈。
沈嶠見狀，對他努了努，示意他付錢。
蘇硯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你請客嗎？”
沈嶠點了點頭：“對啊，我請客，你付錢。
咱倆得有來有往，不是嗎？”
蘇硯：“……？”
沈嶠已經抱著燈，三步并作兩步地朝河邊走了。
老伯笑瞇瞇地朝蘇硯手：“剛剛那位公子挑的是最貴的那盞，一兩銀子。
加上公子您這盞，一共一兩三錢。”
蘇硯：“……”
他低頭掏出錢袋，數了數碎銀遞了過去。
等他走到河邊時，沈嶠已經蹲在水邊等得不耐煩了。
“快點，磨磨蹭蹭的。”
沈嶠將紅蓮放水中，雙手合十，認認真真許了個愿。
水面的粼粼燈映著的臉，將那雙閉著的睫鍍上一層溫暖的金。
難得安靜下來的時候，眉宇間那張揚的銳氣收斂了不。
蘇硯站在後，看著水面上那盞載著心愿的紅蓮隨波遠去。
沈嶠睜開眼，回頭看他：“你也許一個。求個好前程？”
蘇硯沉默地看著。
水面上的粼粼點映在他眼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怎麼也照不進去。
他搖了搖頭：“我不需要求。”
沈嶠直起來，以為他是自負才學，覺得不用求神拜佛也能高中，便走過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求一個唄，求別的也行。
買都買了，別浪費。”
河岸邊本就狹窄，這一撞力道不小，蘇硯腳下不穩，整個人往河面方向踉蹌了一下，險些栽進水里。
他堪堪穩住形，回頭瞪了一眼。
沈嶠無辜地眨了眨眼。
蘇硯深吸一口氣，蹲下，將手中那盞白蓮放水中。
我放還不行嗎？
他是真怕沈嶠一腳給他踹下去。
蓮燈便順著水流緩緩漂了出去，在粼粼的波中打著旋兒，匯那片燈河之中。
沈嶠湊過來：“你許了什麼愿？”
蘇硯：“不告訴你。”
沈嶠：“那我與你說說我的愿？”
“我沒興趣知道你的愿。”
蘇硯說完，轉就往岸上走。
沈嶠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手就要去攬他的肩膀：“別走啊——”
蘇硯側一避，讓的手落了空。
“差不多了，我回了。”
沈嶠的手懸在半空中：“不是？這剛放了燈你就要回去？”
“嗯。”蘇硯點了點頭。
“沒什麼有趣的。回了。”
沈嶠嘖了一聲：“最無趣的就是你了。”
蘇硯沒有反駁，轉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人群中漸漸遠去，被熱鬧的燈火吞沒。
沈嶠沖著他背影喊了一句：
“我下次再也不約你出來了！”
蘇硯的背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沈嶠不滿：“切，給你機會你還不抓住。”
“本來還想訛你一頓飯的，不就是讓他付了個燈錢嘛，小氣鬼。”
蘇硯回到聽雪居時，遠遠便看見院中燈火通明。
他腳步一頓，推門走了進去。
廳中主位坐著一個著華貴、面容端莊的婦人，手中拿著一卷書冊，神態從容地翻看著。
聽見腳步聲，蘇夫人抬起眼來，目平靜地落在蘇硯上：
“阿硯，你不是和夫子說，今夜想要自行溫習功課麼？
我在這里等了你半個時辰。
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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