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嶠就著這個姿勢,端詳他的臉。
紅痕從他的頸側一直蔓延到耳,在白皙的皮上十分刺目。
“說真的,再不上藥真要破相了。”
沈嶠的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
“你這里有藥嗎?”
蘇硯被在地上,姿勢狼狽,頭發也散了:“你先起來。著我頭發了。”
沈嶠低頭一看,還真到了。
挪了挪膝蓋,從他上爬起來,站起,拍了拍擺上沾的草屑,然後朝他出一只手。
蘇硯看著那只到面前的手,沉默了一瞬,還是握住借力站了起來。
沈嶠問他:“藥在哪里?我去拿。”
“我說了不用。”
“我問你在哪兒。”
兩人對視了片刻。
蘇硯率先敗下陣來。
“書架第三格。”
沈嶠轉走進屋里,在書架前掃了一眼,找到了個青瓷圓盒,打開聞了聞,有淡淡的草藥味。
拿著藥盒走出來,眼神示意他坐到廊下的臺階上。
蘇硯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手想去接藥。
沈嶠避開了他的手,直接住了他的下,把他的臉扳了過來。
指腹帶著微涼的藥膏,沿著那片紅痕緩緩涂抹開來。
蘇硯僵坐在那里,目不自覺地落在臉上,落在低垂的睫上,和被月勾勒出的廓上。
他忘了躲開,也忘了說話。
沈嶠涂完藥,將藥瓶塞回他手里。
“行了。這兩天別水,過兩天就好了。還好沒起水泡,不然真留疤了。
到時候你京城第一男的名號可就不保了。”
蘇硯回過神來,什麼名號?
他平日里深居簡出,極面,從未聽說過這等坊間傳聞。
他只當沈嶠又是在拿他尋開心。
蘇硯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只青瓷藥盒,
“……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沈嶠正準備拍拍屁走人,聽見這話,像是想起了什麼,掏出一個油紙包,丟給蘇硯。
“哦,這個給你。”
蘇硯低頭一看,是一個被得有些皺的油紙包。
他打開來,里面躺著一塊海棠糕。
確切地說是海棠糕碎,糖漬的紅豆餡從裂里出來,顯然是經過了一番。
沈嶠撓了撓頭:“那個……剛才打架的時候碎了嘛。”
蘇硯:“……就一塊?
街口那家鋪子我記得是三塊起賣的。”
沈嶠的目飄忽了一下:“那什麼……我剛路上吃了兩塊。”
蘇硯沉默地看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嶠:有的吃就不錯了,你不要還給我。”
蘇硯把手一。
他低頭看了看那塊碎得不樣子的海棠糕,角勾了勾,拈起一小塊碎糕,送口中。
甜香在舌尖化開。
沈嶠看著他吃了,用手肘了他:
“吃了我的糕,咱商量個事兒唄,蘇硯。”
蘇硯側過頭來看:“什麼事?”
沈嶠把手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個朋友。”
蘇硯看著那只到自己面前的手。
手指修長,掌心帶著薄繭,坦坦地攤開在月下,邀約著他。
他沒有立刻回應。
沈嶠也不催他,就那麼著手,歪著頭看他,角帶笑。
蘇硯垂下眼簾,握住的手。
“嗯。”
沈嶠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識相啊,蘇硯。”
蘇硯收回手,別過臉去,留給一個冷淡的側臉:“……來這套。”
沈嶠笑嘻嘻地起,看了看天,轉躍上墻頭。
“不早了,我走了。”
月下,那抹紅在墻頭停頓了一瞬,
回過頭來,沖他眨了眨眼:
“明天見,朋友。”
蘇硯看著那抹紅徹底消失在夜中,他低下頭,又拈起一瓣碎糕,放進里。
還是甜的。
春闈前夜,一場夜雨過後,天氣更涼了幾分。
沈嶠背著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袱,站在貢院門口,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送考隊伍。
各家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門前,錦華服的世家子弟在僕從的簇擁下魚貫而出。
這貢院的一共四十八位。
其中三十五位是京中世家子弟,只有十三位是和一樣,從各地層層選拔上來的寒門考生,沒有家族庇蔭,沒有顯赫門第,能走到這一步,全靠自己十年寒窗苦讀。
沈嶠沉默的看著這些人。
這場春闈,考的究竟是學識,還是家勢?
若論家勢,放眼整個乾安朝,誰能比得上蘇家?
蘇家門生遍布朝野,勢力盤錯節。
乾安朝的天下,一半姓蕭,一半姓蘇。
而蘇硯,就是蘇家傾盡心培養的那柄刀,鋒利、完、無可挑剔。
正想著,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停在了貢院門前。
車簾掀開,蘇硯從車上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月白衫肩披玄鶴毫,整個人清雋拔,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
蘇夫人自車中探出來,面帶微笑,看上去是一位溫慈的母親。
扶著蘇硯的手下了車,又替他整了整領。
“阿硯,好好考,母親在外面等你。”
一邊說,一邊手了蘇硯的頭,笑容溫得像三月的春風。
蘇硯低頭,一一應下。
沈嶠靠在遠,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地抿了一下角。
蘇硯似乎到了什麼,目穿過人群,捕捉到了他的影。
沈嶠沖他挑了挑眉,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
蘇硯的目在上停了一瞬,不著痕跡的移開,低聲對蘇夫人說了句什麼,便轉朝貢院大門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匯那四十八人的隊伍中,過了那道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門檻。
進了大門,號舍之間人來人往,腳步聲、咳嗽聲、低語聲、嘈雜一片。
沈嶠背著的舊包袱,慢慢走著。
號舍里一個白發佝僂的老者,正巍巍地往外拿筆墨,那雙手布滿了老年斑。
沈嶠的目在他上停留了片刻,這個年紀了,想必是考了一輩子了。
又過一間,一個滿臉風霜的青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
正用一塊破布拭著他那方硯臺,手指上滿是凍瘡,紅腫開裂,有些地方結了痂,又被磨破,出里面的。
沈嶠的目落在他上,腳步慢了下來。
上京城的繁華又殘酷。
這里寸土寸金,朱門酒。
許多世家都會開放門戶,讓來京參加春闈的學子門聽學,提供食宿。
既能博一個禮賢下士的名,也是一種投資,日後這些學子若是高中,便算是自家門生,在朝堂上也是一份助力。
大部分人都不會拒絕這樣的機會。
畢竟有人資助,總比自己一個人在異鄉苦苦掙扎要強得多。
沈嶠就是借著這個機會進蘇家學堂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接。
沈嶠走到那個青年面前,停下了腳步。
那青年正對著自己的手哈氣取暖,覺到有人站在面前,抬起頭來。
他的目帶著幾分警惕和局促,像是一只隨時準備回殼里的蝸牛。
沈嶠的目落在他手邊那支筆上。
一支竹管筆,筆桿被磨得發亮,筆尖的毫也禿了大半,分叉得厲害,寫出來的字恐怕都要倒欠了。
“這位兄臺,”沈嶠隨意開口,“你這筆……年頭可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