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進京以來,早已習慣了這些世家子弟或憐憫或嘲弄的目,習慣了被人當作笑話來看待。
他只當面前人也是一樣來尋個開心罷了。
他低下頭,語氣恭謹:“兄臺說笑了。
是……是用了有些年頭了,不過還能用,不妨事的。”
沈嶠附問道:“這寫出來劈叉了怎麼辦?”
陳寧拿起那支筆,給演示了一下。
他將筆尖放進里,用舌尖抿了抿,將分叉的毫抿順,然後拿出來,窘迫笑道:“這樣就好了,抿一抿。”
沈嶠看著他笑的時候,上那道干裂的口子滲出了一點。
沉默了一息,笑了。
“這倒有趣。”
“這樣,我和你換,好不好?”
陳寧下意識地了手里的筆。
他在這京城里吃過太多虧了,那些表面友善的人,背地里往往藏著刀子。
已經到了這時候了,多一事不如一事。
“兄臺若是喜歡這筆,拿去便是。”
他還有備用的筆,還能寫。
沈嶠從包袱里翻出一支筆來,蘇家給寄住的學子統一配發的筆很多,不差這一支。
將筆放在陳寧面前。
陳寧呆呆地看著那支筆,一支上好的狼毫筆,筆桿用的是湘妃竹,竹紋清雅,筆尖飽滿圓潤。
沈嶠從他手里出那支禿了的破筆,在手里轉了一圈。
“兄臺什麼名字?的是哪家?”
陳寧這才回過神來,看著面前這個笑意盈盈的人,意識到。
他不是在戲弄他,他是真心實意地在幫他。
陳寧趕站起來,整了整袍,鄭重地朝行了一禮:
“在下姓陳,名寧,來自兗州青縣。
此次進京……并未依附任何世家。”
沒有依附世家,意味著他在京城沒有靠山,沒有門路,全靠自己一個人撐著。
是個有骨氣的。
沈嶠將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微微一笑:
“我沈嶠。這支筆我就收下了。”
“預祝陳兄高中。”
陳寧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沈兄。承沈兄吉言。”
沈嶠擺了擺手,轉朝自己的號舍走去。
那支禿了的筆在手中輕輕晃。
邊走邊在腦海里過了一遍“陳寧”這個名字。
上一世認識的人不,朝堂上下的員、各家的門客、各地來的學子,或多或都有些印象。
可陳寧這個名字,搜遍了記憶也找不到。
應該是沒考上,默默無聞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也好,不朝堂未必是壞事。
就他那個子,在場上怕是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外放做個知縣,管一方水土,收收租子判判案子,逢年過節有人送兩塊臘,比在京城里給人當墊腳石強多了。
蘇家聽學的號舍離的都近。
蘇硯正在整理東西,筆墨紙硯、寒一應俱全,旁邊還放著一只暖手爐。
沈嶠往他號舍的門框上一靠,里“嘖嘖”了兩聲:
“蘇大公子,你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在這里住上三個月呢。”
蘇硯手上作頓了一下:“總比某些人連被子都沒帶強。”
沈嶠理直氣壯:“我抗凍。”
蘇硯的目在上掃了一圈,
一件半舊紅,布料薄薄一層。
這樣的裳,白天還好,夜之後本擋不住寒意。
他面無表地收回視線,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沈嶠討了個沒趣,正要走開,忽然一團什麼東西從天而降,落在了懷里。
是一塊厚實的毯。
深灰的,手溫暖厚實,顯然是上好的料子。
沈嶠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蘇硯。
蘇硯正慢條斯理地往筆架上掛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嶠抱著毯子,退後兩步,鄭重其事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蘇大公子贈毯之恩,蘇大公子仁心仁德,在下沒齒難忘——”
“滾。”
蘇硯的聲音從牙里出來。
早知道就不給了。
沈嶠直起,笑嘻嘻地溜回了自己的號舍。
隔了幾排號舍,陳寧坐在狹小的號舍里,握著那支湘妃竹筆,反復挲著筆桿,舍不得放下。
筆桿打磨得溫潤,握在手里有一種恰到好的分量
他用慣了那支禿筆,突然換上這麼好的東西,反倒覺得手心有點冒汗,像是借了別人一件不該屬于自己的裳。
他把筆小心地擱在筆架上,從懷里出一個冷的餅子,掰了一半,就著壺里的涼水慢慢咽下去。
想起那句“預祝陳兄高中”,頭了一下,把剩下半塊餅也塞進里,用力嚼了幾口,咽了下去。
第一場考策論。題目發下來的時候,號舍里響起一片翻紙聲。
陳寧把題目默念了兩遍,閉眼想了想,拿起那支竹筆,蘸飽了墨,筆尖紙,他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順暢。
中醞釀了許久的話語,順著筆尖傾瀉而出,一行一行,一段一段。
陳寧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靠在墻上,目穿過號舍之間的隙,看向遠那片昏黃的燈火,貢院的夜很安靜。
他不知道那個人在哪一間號舍里,誰家的人,只知道沈嶠,說話的時候帶著笑,像是不把什麼事當真,卻又做了一件別人不會做的事。
他把那支筆從筆架上拿起,借著月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包進一塊干凈的舊布里,放好。
再見他,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九天八夜,銅鑼聲敲定。
考生們紛紛擱筆,等著貢院開門放行。
然而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大門紋不。
有人開始躁了。
“怎麼回事?往日酉正便放行,如今都快戌時了!”
“莫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幾個年輕氣盛的沖到門口,拍著門板朝外喊。
隔著門板傳來一道冷的聲音:
“奉上諭,貢院暫封,任何人不得出。諸位稍安勿躁。”
“憑什麼封貢院?哪有這樣的規矩!”
“放我們出去!我們要見考!”
有人拍門,有人罵罵咧咧,抬頭看見墻頭上的一排手持弓弩的軍,喧鬧的人群像被掐住了嚨,聲音一下子矮了半截。
沈嶠靠在廊柱上輕輕笑了一聲。
重華年間第一樁大案,科舉舞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