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案子牽連甚廣,從考到考生,數十人人頭落地。
這場風暴的起點,就是此刻,春闈結束後的夜晚,所有考生被扣留在貢院之中,不許進出,不許通信,如同甕中之鱉。
站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好看的,便轉回了自己的號舍。
夜風刮過來,沈嶠了脖子,將蘇硯給的那塊厚毯子,披在上,將自己裹了一團。
暖和多了。
靠著墻壁,仰頭看著那月亮。
天亮之後,這座貢院里的人,至要死一半。
這屆春闈從一開始就不干凈。
泄題、賣題、替考、買通考……
各路勢力把考場當了一盤棋局,每一枚棋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人是來考試的,有人是來替考的,有人是來頂罪的,還有人是來送死的。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在考場上搏一個前程,殊不知自己踏進的是屠宰場。
而那扇鎖死的大門後面,正有一份名單在暗流轉。
上面寫著哪些人要抓、哪些人要殺、哪些人要悄無聲息地消失。
活不活得下來,跟才華無關,跟出無關,只跟那薄薄一張紙上的名字有關。
沈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沈嶠面前落下一片影,遮住了那清清冷冷的月亮。
不用睜眼就知道是誰。
掀起眼皮,果然看見蘇硯站在面前,居高臨下看著,表說不上是無奈還是無語,大概兩者都有。
沈嶠裹著毯子,只出一張臉,沖他眨了眨眼睛:
“蘇硯,你擋著我賞月了。”
蘇硯淡淡道:“你不怕嗎?”
那邊都快一鍋粥了。
沈嶠往人群那邊瞥了一眼。
有人在哭,有人在砸門,有人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正不怕影子斜。
要抓也抓心里有鬼的,我孑然一,怕什麼?”
蘇硯看著,不得不承認,說得有幾分道理。
沈嶠挪挪屁,拍了拍邊的空地:“來,分你幾分薄地。”
本是隨口一說,沒指這位錦玉食的蘇大公子真肯坐邊。
結果蘇硯一袍,真就坐下了。
沈嶠挑了挑眉,偏過頭去看他。
喲,稀奇了。
“蘇公子,真拿我當朋友了?”
蘇硯目平視前方,淡淡道:“你想多了。”
“行行行,我想多了。”
沈嶠笑著回毯子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蘇公子,考得怎麼樣?有沒有把握?”
蘇硯沉默了兩秒:“很合我心意。”
沈嶠“哦”了一聲,點點頭。
只當他是有信心,畢竟他上一世可是榜眼,那些骯臟事也潑不到他上。
陳寧遠遠就看見了沈嶠。
裹著毯子,靠坐在號舍下,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兩人并肩而坐,姿態松弛,有一搭每一搭的聊著天。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沈兄。”
陳寧停在兩步之外,拱了拱手:
“多謝沈兄白日里贈筆。”
沈嶠見是他,笑了一下,擺擺手:
“一支筆而已,陳兄不必放在心上。
考得如何?”
陳寧臉上浮起一抹靦腆笑意:“托沈兄的福,答得還算順暢。”
他說著,目不自覺地落到了沈嶠邊那人上。
蘇硯端坐一旁,神淡漠,雖未發一言,卻自有一沉靜氣場。
蘇硯對上陳寧的目,輕輕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沈嶠隨口介紹道:“這位是蘇硯,蘇公子。跟我一塊兒的。”
陳寧顯然聽過這個名字,他連忙拱手,鄭重地行了一禮:
“原是蘇公子。
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蘇硯頷首:
“陳兄不必多禮。”
陳寧直起,目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落回沈嶠上。
他想問些什麼,又覺得淺言深不太合適,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沈兄,如今這局面……你知道是出了什麼事嗎?”
沈嶠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放心,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咱們這些小蝦米,老老實實待著就是了。”
陳寧苦笑:“我倒不是怕別的,只是上帶的干糧不多,若還要關上幾日……”
沈嶠起手摟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哎呀,別愁眉苦臉的。
你看看你,年紀輕輕的,眉頭皺得跟個小老頭似的。
放寬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陳寧被這一拍,靦腆地笑了笑,下意識將雙手揣進袖子里,了脖子。
夜里寒氣重,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舊棉袍,在這天的地方站了一會兒,已經凍得有些發抖了。
沈嶠二話不說,將自己上毯子往他上一披。
陳寧連忙推拒:“不不不,不必了沈兄,我抗凍的,沒事——”
“抗什麼凍,都紫了還抗凍。”
沈嶠爽快的拍了拍他肩膀:“披著吧,要過一整晚呢。
不用擔心我,我回頭跟他——”
朝蘇硯的方向努了努。
“他暖和。”
說得眉飛舞,完全沒有注意到後那道目已經冷了下來。
蘇硯坐在原地,面無表地看著。
沈嶠正和人勾肩搭背,笑得張揚肆意,整個人像是寒夜里燒得正旺的一團火。
熱烈、明亮、不知收斂。
可就是這團火,轉手就把他給的毯子送人了。
倒是大方。
不知道為什麼,陳寧總覺得周圍的空氣好像比剛才冷了幾分。
“沈兄,這毯子……我還是還給你吧。
天寒地凍的,你也不能——”
“哎,別別別。”
沈嶠按住他的手:
“你披著你就披著,我在討一件就是了。”
轉大步走回蘇硯邊,一屁坐下去,還故意往他那邊了,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出手:
“蘇公子,再借件服唄?”
蘇硯垂眸看著那只攤在自己面前的手。
手指細長,掌心朝上,理直氣壯,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東西都借得、要得、拿得。
他沒有。
沈嶠就那麼著手,歪著頭看他,笑容又甜又賴:
“蘇公子?蘇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