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道:“京難做。迎來送往,掣肘。
我不喜爭鬥,不如外放清凈。”
沈嶠瞇起眼。
不信。
上輩子的時候,他可不是這副臉。
他不喜爭鬥,那這世上就沒有好鬥之人了。
陳寧渾然不知邊這兩人之間隔著怎樣一段前世今生的暗流,還認為自己遇見了知。
“蘇公子有丘壑卻志在桑梓,實在難得。
將來無論外放何,想必都是一方百姓的福氣。”
沈嶠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陳寧這孩子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單純這樣?
他是不知道眼前這位“心懷百姓”的蘇公子上輩子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時候,有多人恨不得生啖其。
蘇硯倒是坦然之:“承陳兄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必不負此言。”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眼舒展,倒真有幾分清風明月般的灑。
沈嶠瞥了他一眼,心里哼了一聲。
裝,接著裝。
三人又聊了一陣子,話題從天南地北的閑扯,聊到興頭上,沈嶠一手攬住蘇硯的肩膀,一手拍了拍陳寧的胳膊,一副哥倆好的架勢:
“我跟你們說,這干聊多沒意思啊。等我出去了,我請客,找一家好館子,點上幾個菜,再來一壇上好的三劍春,咱們喝個痛快!”
看向蘇硯,眨眨眼:“蘇公子賞不賞臉?”
又轉頭看向陳寧:“陳兄也一定要來,不許推辭啊。”
陳寧訥訥地應了一聲:“……好,一定。”
蘇硯側過頭,看著沈嶠那張笑得張揚的臉,淡淡道:“你哪來的錢請客?”
沈嶠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這不是還有蘇公子你嘛。你先墊上,等我發達了加倍還你。”
蘇硯眼神冰冷:我就知道。
沈嶠假裝沒看懂,抬頭天,嘆道:“今晚月真好啊——”
陳寧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曠的貢院里傳出去很遠,惹得遠幾個愁容滿面的考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都什麼時候了,那幾個人怎麼還笑得出來?
天亮了。
晨從貢院墻頭漫過來,灰藍的天幕逐漸被染一片淡金。
大門在萬眾期盼中緩緩打開。
而門外站著的,卻是一排著玄甲、腰佩橫刀的軍。
為首的是一個著緋袍的青年員,手捧一卷黃綾裹著的名錄。
“奉上諭,徹查春闈舞弊一案。
所有人依次出門,核驗份文書,核對無誤者放行,有疑者——拿下。”
人群中發出一陣,很快就被軍冰冷的目了下去。
考生們排長隊,一個接一個走向那扇決定命運的大門。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
每走幾步,就能聽到前面傳來不同的聲音——
“冤枉!大人,冤枉啊!我沒有作弊,我真的沒有作弊!”
一個年輕的考生被兩名軍反剪雙臂拖了出來,頭發散了一臉,聲嘶力竭地喊著。
“我是吏部王侍郎家的遠親!
你們抓錯了!我要見王侍郎——”
另一個被押住的考生力掙扎,被一腳踹在膝彎,整個人跪倒在地,聲音戛然而止。
僥幸通過核查的人快步走出大門,頭也不敢回。
沈嶠看著這一切,面無表。
被拖走的一半人里,絕大多數都是冤枉的。
寒窗苦讀數十年,清白得像一張白紙,只因為名字出現在了名單上,就被打了舞弊的同謀。
沒有人會聽他們辯解,沒有人會在意他們是不是真的無辜。
在這場權力的清洗里,他們只是棋盤上被隨手抹去的幾枚殘子。
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不行。
太冒險了。
不能為了救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而把自己搭進去。
反復告訴自己這個道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說服一個不聽勸的孩子。
隊伍緩緩前移。
陳寧在前面,他將文書雙手遞了上去。
緋員接過文書,看了一眼,又低頭對了對手中的名錄。
“拿下。”
陳寧愣住了。
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兩名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你們干什麼?!
我沒有作弊!我沒有——”
他的文書被丟在地上,有人踩了過去,留下一道灰的腳印。
“你們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
陳寧拼命扭過頭。
“沈兄!沈兄你告訴他們,我沒有作弊!我沒有——”
沈嶠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
一只手從後過來扣住了的手腕。
蘇硯的手指收:“不要。”
陳寧被押著從沈嶠邊經過,他的肩膀被得很低,整個人像是被折斷了一樣。
喊出來的字句破碎不堪,混著哽咽,震驚通紅的眼睛和沈嶠目相接。
沈嶠看著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沒。
想起昨夜陳寧坐在月下,認認真真道:“我就想做,做一個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里有。
那是沈嶠很久很久沒有在別人眼里見過的東西。
一種干凈的、沒有被澆滅過的理想。
當時想,這個人太單純了,以後進了場怕是要吃虧。
沒想到,他本就沒有以後。
對陳寧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不是因為他在榜單末尾,也不是因為他外放去了某個偏遠小縣無人知曉。
他既沒有落榜,也沒有外放。
他死了。
他的名字在那份名單上,從踏貢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至于他有沒有作弊,本不重要。
名單上需要一個人,而他剛好在那里。
沈嶠慢慢地攥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里,掐出幾道深深的白印。
憑什麼。
站在清晨的下,卻覺得渾發冷。
憑什麼那些真正干凈的人要替那些骯臟的東西去死?
憑什麼一個想做個好的人,連考場的大門都沒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憑什麼那些躲在幕後縱一切的人安然無恙,而陳寧這樣的人卻要為一個他本不知道的罪名賠上命?
陳寧那句“我想要公平”,在這一刻聽起來,像是一個殘忍的笑話。
一只手落在肩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