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嶠站在那里,紅在火中烈烈飛揚,眉眼被映得明亮而鋒利。
迎著滿院的刀和火把,一字一句地道:
“你們這些世家貴族,不給寒門活路——
那就等著吧。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翟青雲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給我放箭!把他們下來!”
弓箭手重新舉弓,弦聲繃。
蘇硯一步上前,擋在了沈嶠面前。
蘇晉年在下面急得跳腳:“不準放箭!
蘇硯!你給我下來!你瘋了是不是!”
蘇硯低頭看了一眼下方焦急萬分的蘇晉年,緩緩抬起了手中刀。
沈嶠以為他要闖,連忙低聲音勸他:“蘇硯,再加一條行兇的罪名,咱倆可就真的死罪疊加了——”
蘇硯側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刀橫過來,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刀刃著結,在火中泛出一道冷冽的銀。
“二叔,我今天必須要出去。
如果你不放我走,我就和他一起死在這里。”
蘇晉年整個人都傻了,張合好幾次:
“……你又來這招?!”
沈嶠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看了一眼蘇硯脖子上那道痕,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跟人了手。
那傷是他自己割的。
在他來找之前,他就已經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脅過他二叔一次了。
一個被抑了太久的人,一旦決定反抗,總會做出一些驚天地的瘋事。
而此刻的蘇硯,大概就是那個終于決定不再忍耐的人。
那刀刃著皮,已經有細的珠沿著刃口滲出來。
沈嶠低聲音:“大哥,我也要死嗎?
你要濺當場能不能別帶上我?”
蘇硯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我們倆不是同生死嗎?”
“誰和你同生死!”
“我還想活!”
“那你來不及了。”
蘇硯輕笑:“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說著,手腕又往前遞了幾分,刀刃更深地嵌皮,鮮順著脖頸的線條落,滴在領上,洇開一朵又一朵鮮紅的花。
“二叔,放我們出去。”
蘇晉年站在下方,仰頭看著屋頂上那個橫刀自立的家伙,氣得渾發抖:
“你、你個逆子……
你父親知道了,非得打斷你的不可!”
蘇硯垂下眼睫:“那就讓他打斷好了。”
蘇晉年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侄子。
那個從小聽話懂事、從不讓人心的蘇硯,被整個家族視為下一代棟梁、寄予厚的蘇硯,此刻站在一片火之間,橫刀自立,以命相脅,護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家伙。
鬼上了。
絕對是鬼上了。
翟青雲冷眼看著這場鬧劇,不耐煩地開口:“蘇大人,本不管你蘇家家務事。
這兩個人縱火燒毀禮部,乃是欽犯。
本絕不可能放他們走。”
他轉向屋頂,提高聲音:“你有種就割下去
拿自己的命來要挾,你覺得,我會吃這一套嗎?”
蘇硯手腕微微一,刀刃皮,線沿著刀鋒滲了出來。
“別——!”
蘇晉年一把推開翟青雲:
“你給我住手!蘇硯!你瘋了是不是!”
他轉頭瞪著翟青雲:“翟青雲!
他又不是你侄子!你當然不心疼!
你給我閉!”
翟青雲被推得踉蹌了一步,臉沉如水。
蘇硯覺得差不多了,應該不至于被箭篩子了。
他側頭對沈嶠道:“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沈嶠一把拉起他的手腕,沿著屋檐狂奔而去。
瓦片在兩人腳下嘩啦作響。
後傳來翟青雲氣急敗壞的吼聲:
“給我放箭!”
蘇晉年:“不準放箭!”
沈嶠拽著蘇硯躍下屋檐,落在了一條狹窄的巷道里,隨後又快速沖向主街。
兩人在空的街道上亡命飛奔。
沈嶠忽然深吸一口氣,放開了嗓子喊道:
“冤枉——!
春闈舞弊,相護,無辜者鋃鐺獄,真兇逍遙法外——
諸位鄉親父老,都來看看這吃人的世道——”
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街炸開,尖銳而清亮,劃破了夜幕。
沿街的幾戶人家亮起了燈,有人推開窗戶探出頭來張,睡眼惺忪的臉上寫滿了驚愕。
蘇硯跑在側,聞言腳步差點絆了一下,難以置信:“你的計劃就是這個?”
沈嶠一邊跑一邊著氣:“
不然呢?咱倆跑不出去了!
你快點,一起喊!
要是能跑到登聞鼓前敲響那面鼓,咱贏面更大。”
蘇硯的表變幻莫測,在心進行了一場激烈的鬥爭。
他對自己割的那兩刀現在有點後悔。
沈嶠肘擊了他一下:“喊啊,快和我一起喊。”
蘇硯:“……”
“冤枉——”
蘇硯的聲音起初還有些不愿,但喊出第一聲之後,第二聲就容易多了。
在上京城的深夜街頭,兩個年并肩狂奔,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冤,後的追兵舉著火把追不舍,沿街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被推開,越來越多的人探出頭來,看著這荒誕而震撼的一幕。
沈嶠在奔跑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正對上蘇硯也看過來的目。
兩人在月下、在奔跑中、在後追兵追不舍的迫里,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瘋狂又荒唐,反正已經這樣了不如豁出去了。
後,翟青雲騎著馬追了上來,看見兩人還在邊跑邊喊,臉鐵青:
“給我抓住他們!捂住他們的!”
蘇晉年跟在後面:“別傷著!不準刀!”
兩人終究沒能跑到登聞鼓前。
幾名守衛撲上來,將他們按倒在地,沈嶠的臉頰著冰涼的石板地面,雙手被反剪到背後,膝蓋被人住,彈不得。
蘇硯也被按倒,頸間的傷口掙扎中又滲出一縷鮮,順著脖頸淌進領里。
翟青雲騎馬趕到,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在地上的兩個人:“把他們的堵上!”
但沈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兩人直接被押進了大牢。
走廊兩側的囚犯都著欄桿探頭張。
“沈兄?蘇公子!”
沈嶠尋聲看去,就見陳寧正在牢門的上,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倆。
他的頭發有些凌,襟上沾著草屑,但神還好,看起來沒有刑。
沈嶠抬手朝他揮了揮:
“喲,陳兄。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