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縷晨從窄窗進來,一道細線,割開了暗。
沈嶠靠在墻上做著七八糟的夢,夢里還在跟蘇硯吵架,吵著吵著蘇硯變了一條狗,追著跑了三條街,這蘇狗一躍而起咬在了胳膊上。
睜開眼就看見蘇硯蹲在面前,用手指一下一下著胳膊。
沈嶠沉默了兩息,口而出:
“蘇狗,你怎麼還沒死?”
蘇硯的手停在半空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要不是手上有傷,真想打一架。
沈嶠了眼睛,抹了一把臉,懵了好一會兒才徹底清醒過來。
“……早上了?”
蘇硯站起來:“馬上到早朝時間了。”
“該走了。”
翟青雲穿著一整齊的袍,眼下一片烏青,像是整夜沒睡,整個人著一腎虛般的憔悴。
他走到牢門前,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獄卒開門。
鐵鎖嘩啦一聲解開。
翟青雲站在門口,怪氣地開口:
“兩位英雄,該上路了。”
沈嶠站起來,拍了拍擺上沾的草屑,活了一下手腕腳踝。
隔壁牢房的陳寧一下子張了起來,他撲到欄桿上:“上、上路?什麼上路?
你要帶他們去哪里?
他們還沒過審!
連申辯的機會都不給嗎?”
他在那邊喊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沈兄和蘇公子都是好人!
他們是清白的!
你們不能這樣草菅人命——”
沈嶠沖他出一個輕松的笑容:
“沒事沒事,別張。
如果我倆真死了,咱們馬上就能團聚的,你不會孤單太久的。”
陳寧表凝固在臉上:“……啊?”
沈嶠還沒來得及繼續逗他,就被蘇硯一把拉住了後領,拎著往牢外走。
踉蹌了兩步,回頭沖陳寧擺手:
“回頭見啊——”
從大理寺到皇宮的這一路,軍前後簇擁,翟青雲在前,和蘇硯被押在隊伍中間,步履匆匆地穿過一道道宮門,朱紅的宮墻高高矗立,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太極殿。
殿門大開,殿肅立著文武員。
沈嶠低著頭,余掃過兩側,朝服的深淺不一,朱紫青綠,品級分明。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好奇、審視、嘲諷、同。
正前方龍椅之上,一道明黃的影端坐其上。
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癯,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狀書,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叩擊。
宣召的侍聲音尖細而悠長:“宣——沈嶠、蘇硯——覲見——”
沈嶠與蘇硯并肩踏大殿,行至前,兩人齊齊跪下行禮。
乾元帝放下手中的狀書,緩緩開口:“你們倆,好大的膽子。”
“都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這兩位年英雄,究竟長了幾個腦袋。”
沈嶠和蘇硯站起來,一個衫沾著草屑灰土,一個手纏染的布條。
翟青雲走上去拱手道:“陛下,此二人昨夜在禮部縱火,燒毀卷宗,又持刀,當街喧嘩——
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即便他們所告屬實,行事如此極端,亦不可輕縱。”
話音剛落,右側朝班中走出一人:
“翟大人此言差矣!”
那人是一名須發半白的老臣,拱手道:
“若非相護、申訴無門,何至于得兩個年輕人以犯險、以命相搏?
他們所告若是屬實,那便是揭出了一樁震朝野的科舉舞弊大案!
依臣之見,此二人雖有不當之舉,但其可憫,其行可嘉!”
又有幾人出列附和,朝堂上頓時分兩派,爭執不下。
蘇晉初緩緩出列,躬行禮:
“陛下,犬子年無知,行事魯莽,是臣教子無方。
但他自讀圣賢書,知禮義廉恥——
若非親眼目睹那等不公之事,斷不會做出如此過激之舉。”
“貪污吏,相護,視國法如兒戲,視人命如草芥——
可還有一點禮法可言?”
他這番話看似在自責,實則字字句句指控。
翟青雲冷哼一聲:“蘇大人倒是會說話。
你兒子昨晚又是放火又是拿刀,到你里倒了為民請命的忠義之士了?”
蘇晉初面不變,淡淡道:“翟大人管好自己分的事就好。
大理寺的案子辦得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翟青雲臉一變,正要反駁,又一人出列。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俊,目沉穩。
蕭胤衡朝座拱手:“父皇,兒臣以為,此事的關鍵不在于放火與否,而在于他們所告是否屬實。
若屬實,則放火喊冤是手段,而非罪過;
若不實,則另當別論。”
他掀起袍角跪了下去:
“請父皇將此案給兒臣。
兒臣愿立下軍令狀,十日之,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從旁響起,帶著幾分傲氣和挑釁:
“二哥這話說得輕巧。禮部本就是二哥治下,如今出了這麼大的紕,再由二哥來查,恐怕難以服眾吧?”
三皇子蕭胤琰緩步出列,朝座拱手:
“父皇,不如將此案給兒臣。兒臣定然秉公辦理,絕不徇私。”
蕭胤衡側頭道:“三弟的意思是,我會包庇自己治下的員?”
蕭胤琰微微一笑:“弟弟可沒這麼說。只是避嫌二字,二哥應當比我更懂。”
兩位皇子各執一詞,殿的氣氛更加微妙。
一眾大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易話。
乾元帝一直沒有開口,他聽著下方的爭論。
“行了。”
乾元帝擺了擺手:“人家都把狀書寫好了,命都豁出去了。
你們倆倒好,在這兒搶起功勞來了。”
蕭胤衡和蕭胤琰低頭:“兒臣不敢。”
乾元帝沒有理會兩人,目落在沈嶠和蘇硯上:
“朕倒覺得,這兩個年輕人,有膽有識,有。
這個年紀,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話——不錯。”
“朕看過你的卷子,沈嶠。
“如今看來,倒也不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
沈嶠連忙躬:“陛下謬贊,草民惶恐。”
乾元帝又看向蘇硯:“蘇家小子,朕是看著長大的。小時候還蠻乖巧懂事的,倒是沒想到,你還能做出這麼出人意料的事來。”
乾元帝轉向蘇晉初,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蘇卿,你兒子教得好啊。”
蘇晉初躬道:“陛下謬贊,臣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