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的熱鬧像一場盛大的煙火,絢爛綻放過,然後歸于沉寂。
蘇硯回到聽雪居,將那枝海棠從袖中取出,在房中環顧一圈,目落在窗前的白瓷花瓶上。
瓶中原本著幾枝枯梅,他出來放在一旁,將那枝海棠瓶中,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正好朝向窗口的方向。
此後幾日,蘇硯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給那枝海棠換水。
可花終究會枯萎。
花留不住。人亦是。
蘇硯一開始覺得正常。
沈嶠馬上要上任,要應付多方勢力的試探和拉攏。
忙,自然無空來翻他這個無趣之人的墻頭。
也說過,他這里無趣,飯也難吃。
不來才正常。
可蘇硯偶爾還是會抬頭看一眼那面曾翻過的墻。
墻頭上空空如也,沒有人騎在上面朝他笑。
傍晚,蘇硯從史臺回來沒有直接回府。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時間,一抬頭,發現自己站在了花好月圓的樓下。
暮四合,酒肆門前的紅燈籠剛剛點亮,暖黃的暈灑在路上,映出一片朦朧影。
怎麼走到這里來了。
一聲清脆的口哨聲從上方傳來。
蘇硯抬起頭。
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邊,沈嶠正斜倚在窗框上,手里端著一只青瓷酒杯。
一緋紅便服,襟微敞,發髻松松束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整個人著一慵懶招搖的風流意態。
後約可見幾名侍的影子,有人在添酒,有人在撥弄琵琶弦,影搖曳,笑語。
沈嶠舉起手中的酒杯,遙遙向他一敬:
“喲——這不是蘇公子嗎?
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是來尋我的嗎?”
蘇硯站在暮漸濃的街對面,紅燈籠的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路過。”
沈嶠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姿態散漫的撐著頭,將一方帕子往下一拋,淺青的絹帕在暮中飄飄地落下來。
蘇硯手接住了它。
細的絹帕,質地輕薄,邊角還繡著一枝海棠。
蘇硯看著樓上笑的一臉招搖的家伙,臉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他攥著那方帕子,大步走進了花好月圓。
沈嶠靠在窗邊,挑了挑眉,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沈嶠本就不是那種和長相。
眉峰秀,鼻梁高直,扮上男裝之後更顯明俊人,神采飛揚。
此刻斜倚窗邊,燭火在眼底跳,映出一片流溢彩的瀲滟之,如三月桃花映流水,風流而不下流,招搖而不輕浮。
再配上那副“我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的格,活一個風流不羈的年郎君。
上輩子,參的本子堆滿了史臺的案頭。
每一本參的都是同一件事——
流連酒肆,行為不檢,花花公子,私太。
而此刻,上輩子參最兇的人,正站在面前,握著剛扔下去的帕子,臉冷得像結了冰。
“蘇大人,怎麼上來了?
我還以為你會站在街對面在看一會呢?”
蘇硯將那方帕子放在桌上:“你什麼意思?”
沈嶠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送你啊。怎麼了?
不喜歡這個花?”
蘇硯沉默片刻,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這是你從哪位姑娘那里隨手拿來的帕子,拋給我尋開心?”
沈嶠愣了一下:“喂,蘇硯,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這是我專門送給你的,不是從哪個姑娘那里順來的。”
沈嶠繼續道:“你生辰不是快到了嗎?
我尋思著送你點什麼,想來想去,送你方帕子最實用。”
蘇硯:“你就送這個?”
沈嶠理直氣壯:“禮輕意重嘛。”
蘇硯氣憤的沒接的話茬。
他目掃過這個房間。
紗幔飄舞,酒壺半空,幾個侍正在調試著琵琶弦,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香和脂氣。
“你不要總是待在這種地方。”
沈嶠挑了挑眉:
“這種地方是哪種地方?
這兒熱鬧,自在,還有人陪我說話。
怎麼?蘇大人連我來哪兒都要管?”
蘇硯袖里的手攥:
“這里不好。你跟我回去。”
沈嶠仰頭看著他:“我在哪兒在哪兒,
你管天管地還管我喝酒聽曲兒?”
蘇硯:“你如今是大理寺卿,每日出此地,何統?
若是被史臺的人看見了,會被彈劾的。”
沈嶠歪著頭看他:“史臺的人,不就是你嗎?
蘇中丞要參我?”
蘇硯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聲音沉了幾分,懇求道:“這里不好,你跟我回去。”
沈嶠竊笑:“蘇中丞,還想把我綁回去?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蘇硯看著,平靜了許多,平靜到有些不正常:
“你說得對。我管不著。”
他轉,大步走出了房間。
腳步聲在走廊上迅速遠去。
沈嶠坐在窗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下樓的時候,蘇硯在樓梯口遇見了那個梳著雙鬟的小丫鬟。
他將那方帕子從袖中取出來,遞給小丫鬟:
“麻煩你,幫我把這個還給他。”
小丫鬟低頭看了看那方帕子,“咦”了一聲:“還給誰呀?
這帕子不是我們這兒的呀。
這繡工……這海棠花就勾了個邊,里面全都沒繡完呢。
抬起頭,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繡這花的人,看起來沒耐心的。”
蘇硯愣住,著那方帕子,低頭仔細看了看。
確實,那枝海棠只有廓,花瓣的只填了一半,葉脈也只繡了幾筆,像是繡到一半就扔下了。
他將帕子疊好,收進了袖中,對小丫鬟道:“罷了,幫我轉告樓上那位沈公子。
他再這樣,我真的要參他了。”
小丫鬟捂著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蘇硯回到蘇府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正準備往聽雪居方向走,卻被一名小廝攔住了去路:
“大公子,老爺在書房等您,請您過去一趟。”
蘇硯腳步頓了一下,轉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蘇晉初正坐在書案後,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行了一禮:“父親,您找我。”
蘇晉初緩緩道:
“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按規矩,該辦及冠禮。”
“我思來想去,覺得不如趁這個機會,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