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站在案前,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蘇晉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和那個沈嶠,不是關系很好嗎?
游街那日還一同策馬,我想著,不如趁你及冠那日,讓你們二人結為義兄弟。
日後在朝中也可互為臂助。”
蘇硯站在燈火下,沉默良久。
原是如此。
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沈嶠最近對他的態度變得那麼奇怪。
不再翻墻來找他,不再用那種帶著笑意的聲音他“蘇公子”,連偶然遇見也只是點頭致意,匆匆而過。
他以為是做以後有了新圈子、新朋友,以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厭煩了。
原來不是。
蘇硯苦道:“父親是已經與他提過了嗎?”
蘇晉初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隨意:
“提過了。那小子不識抬舉,婉拒了。”
“所以我才你來,你去與他說。”
蘇硯垂目:“父親,我不會去的。”
蘇晉初:“你說什麼?”
“我不會去的。”
蘇硯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
“他不會答應的。我也不會去勸他。”
蘇晉初放下茶盞,聲音帶著怒意:
“我這是在為你鋪路。
沈嶠此人,雖出寒微,但才干出眾。
你與他結義,對你、對蘇家都有好。
你倒好,還沒開口就先替他說不?”
蘇硯目平靜地與蘇晉初對視:
“父親,沈嶠不是那種會被人捆綁的人。
他若愿意,自然會答應。
他若不愿,誰也改變不了。”
“還請父親,別再打他的主意。”
書房里安靜了片刻。
蘇晉初盯著他,目里翻涌著怒意和審視。
原以為被打磨的趁手的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數次忤逆他的決定。
“你還真是翅膀了。”
蘇硯垂首不語。
蘇晉初:“出去。”
蘇硯朝蘇晉初行了一禮,轉走出書房。
夜風迎面吹來,他站在臺階上,仰頭了一眼夜空中的那殘月,然後垂下眼睫,邁步走進了夜深。
與此同時,花好月圓二樓的房間里,沈嶠正靠坐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酒。
曲煙雲坐在對面,手里拿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你今天怎麼了?蘇硯走了之後就一直這副表。”
沈嶠輕笑一聲:
“曲姐姐,你知道前幾日蘇晉初派人來跟我說了什麼嗎?”
曲煙雲挑了挑眉:“什麼?”
沈嶠靠在窗框上,夜風吹額前的碎發。
“他說,過幾日蘇硯及冠,邀我過府赴宴。
順便讓我和蘇硯拜個把子。”
轉過頭看向曲煙雲,角彎著一笑:
“讓我和蘇硯結為義兄弟,那我算什麼?認賊作父嗎?”
沈嶠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杯重重擱在桌上。
“作賤誰呢?真惡心。”
手又要去夠酒壺,被曲煙雲一把按下。
“別喝了。”
曲煙雲奪過酒壺放到一邊,另一只手拿著團扇,對著沈嶠泛紅的臉頰用力扇了幾扇,涼風撲在臉上,吹得額前碎發紛紛揚揚。
“瞧這臉紅的,跟你前幾天的屁一個兒了。”
沈嶠被扇得瞇起眼睛,不滿道:
“曲姐姐,你這就有點俗了。”
曲煙雲在腦門上敲了一記:“滾回去睡覺。
在這兒借酒澆愁。”
沈嶠乖乖地站起來,搖搖晃晃朝室走去。
“曲姐姐,過幾天他生辰。
你幫我備一份禮吧。”
曲煙雲:“知道了。”
蘇硯生辰那日,天清氣朗,春日和煦。
蘇府沒有大辦。
蘇晉初的意思是,春闈案的風波還未完全平息,不宜過于張揚,只在府中設了一席家宴。
蘇硯對此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一新裁的青竹白錦袍,袍角繡著細竹,枝葉疏朗,清雋雅致。
本就生得白凈清俊,被這青白二一襯,更顯眉目如畫,整個人如一株被晨洗過的青竹,芝蘭玉樹,風姿卓然。
從清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午後。
蘇硯的目總是不經意地飄向正門方向每有腳步聲響起,他都會微微抬起眼睫,發現來人不是他等的那個人,又會不聲地垂下目。
直到日頭西斜,他等的人始終沒有來。
黃昏時分,下人捧著一只錦盒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呈到他面前:
“大公子,這是沈卿派人送來的賀禮。”
蘇硯接過那只錦盒,緩緩打開。
錦盒里躺著一方端硯,旁邊還有一封短箋,箋上只有四個字:
“賀君及冠。”
是一份十分合乎份的禮。
合乎一個同僚的份,一個朋友的份,一個門生的份。
卻唯獨不像送的。
蘇硯將那封短箋輕輕放回了錦盒中。
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悄悄暗了下去。
晚上,蘇硯坐在床沿,手里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輕輕挲著那枝只有廓的海棠。
一聲清脆的口哨聲從窗外傳來。
蘇硯疾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撲面而來,月灑落,將墻頭那道人影照得分明。
沈嶠坐在悉的墻頭上,一紅被月浸染溫的銀紅,手里提著一只食盒,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還沒睡呢?在等我嗎?”
蘇硯一整天沉積下來的霾,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他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委屈: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沈嶠一撐墻頭,翻躍下,提著食盒大步走來:
“誰說的?我只是不樂意與你家那一幫子人一塊兒吃席。
蘇硯剛關上窗,沈嶠已經打開了食盒的蓋子,一碟一碟地將里面的菜肴端出來。
糖醋小排,醬牛,蔥油拌雙筍,藕片湯,一碟海棠糕,還有一小瓶酒。
里不停:“你家那席面我看著就沒胃口,清湯寡水的,也不知道是誰安排的菜式。
今日是你生辰,可得讓你吃點好的。
這可是我求了曲姐姐好久,才給我開的小灶。
你別愣著啊,搭把手,把這湯端出來,燙死我了。”
蘇硯手幫把那碗藕片湯端了出來,指尖到碗壁,確實是燙的。
不知是怎麼拎著這些爬墻的。
沈嶠擺好了所有的菜,夾了一筷子送進自己里,嚼了嚼,滿意地點了點頭,給兩人斟上酒。
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
“生辰快樂啊,蘇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