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悶雷從天際“轟隆隆”滾過，震得人心頭發慌。
杜若抬頭看了一眼天，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
隔壁王阿婆的咳疾犯了，旁的藥都配齊了，只差忍冬藤這一味藥了。
山路崎嶇，杜若卻走得極穩。量纖細，穿一洗得發白的青布，袖口束，背上背著一只半人高的竹編藥簍，眉似遠山，一雙杏眼如秋水含波，瓊鼻櫻，面如白玉，青如瀑，發間僅著一支做工巧的白玉簪。
走到一斷崖邊，終于看見了那株攀在峭壁上的忍冬藤。杜若面上一喜，正要從背簍里取出繩索，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雨勢兇猛，幾乎瞬間便將澆了個。
杜若看了一眼那株忍冬藤，咬了咬牙，將繩索系在腰間，冒著大雨攀上崖壁。雨水模糊了視線，幾乎全憑手索。
待終于將那株藥材采到手，渾上下早已沒有一干的地方。
杜若不敢在山上久留，背著藥簍快步往山下走。瓢潑大雨讓山道變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腳都要陷進泥里。
記得山腳下不遠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父親生前曾說過，那是前朝所建，香火早已斷了多年，但好歹有片瓦遮。
想去那里避一避雨。
黑的雨幕中，那座破廟的廓約可見，杜若快步走了過去。
正要推開廟門，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看見廟門的隙中，有火出。
廟里有人。
杜若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目不經意掃過廟門前的泥地，不由眉頭一皺。
地上有許多凌的腳印。
那些腳印看著比尋常男子的還要深上幾分，而且步距極大，顯然是急奔至此。
真正杜若在意的，是那些深的痕跡。
雖然被雨水沖洗，但經常和病人打道的還是看清了。
那是。
杜若瞬間做出決定，準備後退，卻忽然聽見有腳步聲從後方傳來。顧不得多想，快速閃躲進了廟門一側的斷壁後
一道黑影迅速奔至，在廟門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量極高的男子，一玄勁裝，腰間佩刀，面容在雨幕中看不真切，卻能聞到他上濃重的腥之氣。
他沒有進門，單膝跪在了雨里。
“主子。”
廟門沒有回應。
勁裝男子的聲音得極低，語氣中滿是焦急：“屬下無能，讓他們跑了兩個，我們的已經封住了渡口，天亮之前定將人截回。”
廟終于傳出一個聲音。
“不必追了。”
那聲音稱得上溫和，像春風拂過面頰，聽著讓人無端覺得舒坦。
“讓他們回去復命。”
勁裝男子一愣：“主子？”
“鄭家既然敢在江南手，自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那聲音依舊淡淡的，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讓他們把消息帶回去，就當是本王的‘禮數’吧。”
“禮數”二字咬得極輕，像是含著笑說的。
可那個跪在雨里的勁裝男子卻渾一凜，將頭埋得更低，不敢再發一言。
杜若靠在斷壁上，聽著那個自稱，不由的呼吸一窒。
本王。
對朝堂之事知之甚，卻也明白這兩字代表著什麼。更何況，那勁裝男子方才提到了渡口，能讓手下封住渡口的人，絕非尋常權貴。
不能待在這里，深吸了口氣，杜若放輕腳步地慢慢地往後退去，在漫天大雨里幾乎沒有發出任何異響。
“外面風大雨大，”那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坐坐？”
杜若僵在原地。
勁裝男子霍然起，手按在刀柄上，凌厲的目向四掃。
杜若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定了定神，從斷壁後走出來，雨水將的發打得凌，青布在上，那張清冷出塵的面孔帶著幾分慌。
勁裝男子打量了下的著和背上的藥簍，目略微緩和，卻仍帶著戒備：“什麼人？”
“采藥的。”杜若將手中的藥鋤舉了舉，“上山采藥，遇雨，想來廟里躲躲。”
勁裝男子上下打量著，似乎在判斷的話是真是假。
廟門再次傳出那個聲音，這一次卻似乎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忍。
“讓進來。”
勁裝男子面微變，回頭看向廟門：“主子，您……”
“無妨。”
勁裝男子抿了，側讓開了路。
杜若躊躇在原地。
方才聽見那聲音的第二句話，分明比第一句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忍著什麼。
直覺告訴應該轉就走，可看得出來，廟里的那個人絕不是一個小小醫能招惹的。
杜若輕輕呼出一口氣，推開那扇歪斜的廟門，走了進去。
廟出乎意料地干凈。
正中的破舊神像已被搬到一旁，騰出了一片空地。地上鋪著一塊深的錦緞毯子，上面背對著廟門坐著一人。
燭火搖曳，將那人周鍍上了一層暖。他穿著一月白的錦袍，料子極好，領口袖邊皆用銀線繡著雲紋，一看便知份不凡。
杜若剛走了幾步就停住了。
因為看清了那人的手。他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可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是在承著什麼極大的痛苦。
他的在微微發，那月白的袍子也跟著輕輕晃。
“這位公子，”杜若皺了皺眉，“你傷了？”
“采藥的，”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方才多了一不易察覺的低啞，“也會瞧病？”
“醫藥不分家。”杜若放下背簍，從里面取出一個油布小包，一邊解開一邊走上前去，“我來幫你……”
“不必。”他側看向杜若，抬手止住了的作。
杜若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為好看的面孔，眉目清雋，鼻梁高，薄微微勾起，仿佛帶著幾分天生的笑意。燭火映在他臉上，襯得那眉眼溫潤如玉，仿佛這世間最溫的兒郎。
可他的眼睛……杜若見過很多人的眼睛。
父親的眼睛是平和的，像是看了生死。村里阿婆的眼睛是渾濁的，卻帶著暖意。那些來抓藥的病人的眼睛，或焦慮，或麻木，或惶恐。
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溫和的表象之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意，像是三九寒天的冰層。
那雙眼睛正注視著，帶著幾分打量，更帶著幾分意外。
“公子的況看起來……不太好。”的聲音平靜，“需要我幫你嗎？”
他沒有應聲。
廟外雷聲滾滾，震得燭火晃了幾晃。就在燭火晃的瞬間，杜若看見了他脖頸上浮現的青紫紋路，那樣的紋路，在一本父親留下的醫書里見過。
是蠱。
杜若手中的油布小包險些掉落在地。
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微微發白：“你……你中了……”
話未說完，廟門被人從外面猛地關上。
勁裝男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不自在：“姑娘，我家主子……確實需要人幫忙，事後必有重謝。”
杜若看著面前這人假面一般溫潤含笑的臉，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蠱這東西，在醫書里讀到過。蠱蟲，潛伏三刻發作，中者經脈逆行，若不以男合之法將蠱蟲驅出，便會筋脈寸斷而死。
“過來。”
溫和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
杜若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依舊在笑，可那笑意已經不達眼底。他抬起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作極慢地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純金令牌，上刻五爪金龍。
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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